「七王子?」言清歡蹙起眉。
雲烈的眼眶是紅的,呼吸有些急促,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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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誰在撫琴?」他開口,目光急切地越過楚陽肩膀直掃殿內。
明夏上前一步,擋在言清歡面前,手按住劍柄:「七王子,這是南虞公主的寢宮,你說闖就闖?北朔王室如此不講禮數?」
「南虞公主的寢宮?」雲烈面上表情突然凝固,又喃喃重複了一遍,「南虞公主?這裡不是早就荒廢,無人居住了嗎?」
言清歡不緊不慢地從明夏身後繞出來,對他頷首:「我搬來飲雪宮已有數日,殿下不知?」
雲烈有些茫然地搖頭。
他確實不知道。
前些日子,父王逮著他直白地提醒——做兒子的,莫要肖想老子的女人。
那話說得不算重,卻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他有些憤恨,又有些羞恥,於是刻意強迫自己不去打聽她的消息,不去想那張淨如初雪的面容。
今日是他十八歲生辰,在王后那兒請過安後,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此處。
這是他生母曾經居住過的地方,十八年前,他便是出生在這座荒僻的冷宮之中。
「殿下為何在此?」言清歡問。
雲烈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直直盯著那張琴:「剛才是你在撫琴?」
話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迷茫。
「是。」言清歡重新回到琴後坐下,手指輕輕撥弦,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寢殿中迴蕩。
「是你?」雲烈垂下眼,低聲沉吟,「我還以為……」
「你以為是誰?」楚陽走過來,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站到明夏身旁。
雲烈沒有理她,往前又邁了一步,聲音比方才沙啞幾分:「能再彈一遍嗎?」
「她是南虞皇室最尊貴的公主,你有什麼資格命令她?」明夏橫劍擋在言清歡面前。
劍鞘在他掌中微微前推,露出一線雪亮的寒芒。
雲烈抬起頭,與他對視。
他個頭比明夏略矮一點,但也算很高挑了,眼神倔強高傲。
兩個少年杵在殿內,一個橫劍,一個握拳,當真像兩頭年輕的野獸,互不相讓。
言清歡扶額。
可沒想到,最後竟是雲烈先退讓。
他後撤半步,握緊的拳頭緩緩鬆開,越過明夏肩膀看向言清歡:「我只是在請求,請公主,再彈一遍。」
言清歡抬眼看著他。
那少年臉上滿是懇求和柔軟,絲毫不加掩飾。
王后教養出來的人,雖驕縱,但的確不像北朔王那般蠻橫暴戾。
「七王子。」言清歡淡淡開口,「我是南虞正統皇室公主,從來都只撫琴給身邊親近的人聽,沒有討好他人的義務。」
雲烈怔了一下:「那公主方才是彈給誰聽?」
他伸出一隻手,指向明夏,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的試探:「他嗎?」
言清歡搖頭:「給我自己,還有逝去的父皇和遠在南虞的母后聽。今日彈這一曲,不過是想家了。」
雲烈似有些不信,又看了明夏一陣,轉回頭,目光落在琴上:「這琴……」
「是王后派人送來的。」言清歡回答。
「母后?」雲烈蹙起眉,自言自語般低聲道,「這好像……是我阿娘從前用過的。」
「你阿娘?」言清歡有些詫異,抬頭看他。
雲烈頷首:「我阿娘從前就住在這裡,常坐在窗前彈這首曲子。」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眼神有些空茫:「那時候我才不到窗台高,就趴在她膝邊聽。後來她走了,這曲子便再也沒人彈過。我一直以為再也聽不到了……」
他猛地別過頭,躲開言清歡的目光,似是怕她看到自己的脆弱:「我已經不記得她的模樣,但這曲子……第一句我便聽出來了。」
言清歡眼神微動:「這是南虞宮廷樂師傳授給我的,據說是東邊舊調……你阿娘,是東邊的人?」
雲烈點了點頭:「她和公主一樣,是來和親的。」
言清歡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低下頭,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
同一首曲子重新響起,這次她彈得更慢了些,像在給一個素未謀面的故人留出足夠時間辨認那些模糊的旋律,又像是替那個已逝的女子完成一場遲了十餘年的告別。
雲烈一動不動地站著,編滿銀珠的小辮被風吹動,發出細碎脆響。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他猛地仰起頭,將眼底澀意逼了回去,從嗓子裡擠出兩個字:「多謝。」
言清歡將手指從琴弦上移開:「這是為你阿娘彈的,不是為你。」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她臉側,幾縷碎發垂落,被染成半透明的金色。
那輪廓沉靜矜貴,不像這草原上的任何一個女子。
雲烈忽然想起阿娘生前常穿的那件素色衣裙,想起她坐在窗前撫琴時也是這樣微微垂著眼帘,安靜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水。
這南虞公主,會不會變成另一個她?
思及此,雲烈睫毛顫動了一下。
他忽然邁開一大步,欺身上前,強橫地抓住言清歡手腕:「你還會哪些曲子,能彈給我聽嗎?」
話音未落,一手已扣住他肩膀,將他從言清歡面前狠狠拽開。
「明夏!」言清歡驚呼出聲。
但還未來得及阻止,明夏的拳頭已狠狠砸向雲烈的面門。
「我說了,你沒資格!」他低聲怒吼。
雲烈猝不及防,被這一拳砸得踉蹌了好幾步,後背撞上雕花木柱才勉強穩住身形,小辮上的銀珠碰撞,叮噹作響。
他下意識抹了抹嘴角,那裡裂開一道口,鮮血順著下頜淌出,滴在素白的孝服上,格外刺目。
明夏紅了眼,根本不聽阻攔,又是一拳砸過去,雲烈側身避開。
言清歡看向楚陽,用眼神示意她出手。
哪知這人只抱著手臂在一旁看好戲,笑眯眯地不說話,也不動手。
眼前兩個少年,一個是護主的忠犬,一個是戀母的幼狼,撞在一起不打才怪。
她不出手,是因為知道明夏不會輸,也知道公主能攔住他。
可雲烈再次讓人出乎意料。
他此前被明夏一拳砸懵了,這時候反應過來,頓時眼中冒火,反手便拔出腰間彎刀。
刀鋒在言清歡面前划過一道冷厲的弧線,直取明夏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