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小將軍,還不走呢?」
一大早,楚陽不知從哪裡蹦出來,看明夏直挺挺杵在公主門口,便忍不住開口逗他。
明夏看了她一眼,沒有搭理。
「昨夜公主房裡乒桌球乓的,你們在作甚?」她湊過去,壓低聲音,故意問道。
明夏臉紅了一瞬,仍沒有理她。
楚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依稀聽得誰說,要我去拿荊條……」
明夏忍無可忍,一掌劈過去:「下次再偷聽,我就廢了你耳朵。」
「我得保護公主,肯定要隨時聽著她房裡動靜啊!」楚陽一邊蹦跳著躲過,一邊大喊,眼裡滿是得逞的笑意。
明夏氣急,正要追過去,言清歡在房中軟軟喚了他一聲。
兩人瞬間皆老實。
用過膳,明夏仍亦步亦趨地跟在言清歡身旁,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辰時,有王后宮中的人求見,送來一把古琴。
言清歡微微蹙眉,看著眼前那把琴。
琴身是上好的桐木,髹著深栗色的漆,雁足上刻著細巧的流水紋,漆面已有些斑駁,琴弦卻被人換過新的。
很精緻,一看就不是北朔本地的物件。
不知哪個和親的女子帶著這張琴不遠千里來到北地,卻香消玉殞,物是人非。
「王后說,委屈公主暫居這冷僻宮中,平日裡無甚消遣,特送來這把琴,閒時可聊做解悶。只是太后喪期,莫要奏太歡樂的曲子。」那宮人垂著眼,一板一眼地傳話。
歡樂的曲子?
言清歡腹誹,她根本無心在這裡奏什麼樂,更別提歡樂的曲子。
面上卻一臉端莊,點頭稱是。
明夏的眼神定住了,他從未聽過公主撫琴。
那宮人走後,他半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撫上琴弦。
一聲細微顫音從指尖流淌出來,他像被嚇著似的瞬間收回手,喃喃道:「公主禮樂書數皆有大師傳授,撫琴大概也是極好聽的。」
言清歡瞅了他一眼。
明夏抬起頭,有些害羞又有些渴望地看著她。
不能說「請公主奏一曲給臣聽」或是「臣想聽公主撫琴」,他覺得那太僭越。
公主的琴聲,只有先皇、太后和穆王等人才有資格聽,怕是連當今皇帝都使喚不動她,他有什麼資格?
見言清歡不語,他訥訥垂下頭,站起身,退到一旁,垂眸不語。
哪知下一刻便響起了叮叮咚咚的琴聲。
「許久沒碰了。」言清歡輕聲道。
她將琴弦重新調緊,試了幾個音,琴聲便開始在空蕩的殿中迴響。
「明夏,你想聽便說,無需如此小心翼翼,昨晚那股氣勢到哪裡去了?」她一邊撥弄琴弦,一邊抬頭看他,輕輕眨了眨眼。
的確很久沒撫過琴了。
父皇還在的時候,時常考校她的功課,隔三岔五便要聽她撫琴。
她記得那時候,父皇總靠在榻上閉著眼,手指在膝上輕輕打著拍子。
母后總坐在一旁,像尋常人家的妻子一般,親手為他著剝各地進貢的時令鮮果。
有時是蜜橘,有時是荔枝。
若恰逢兄長也在,便會毫不吝嗇地誇她幾句。
她曾以為日子會一直如此,以為父皇會永遠靠在榻上聽她彈琴,母后會永遠坐在一旁剝水果,兄長會永遠毫不吝嗇地誇她……
可自打父皇駕崩,再無人問她最近又學了什麼新曲,琴藝便從此荒廢了。
和親所帶的禮箱中,也象徵性地裝了兩把琴,但她一次也沒拿出來過,不知王后如今送來這東西又是何意。
北朔宮中,沒人有資格聽她撫琴。
可若是明夏想聽,她願意。
那人正抿唇笑得羞澀,眼裡浮起不加掩飾的歡喜,是少年郎在心上人面前怎樣也藏不住的雀躍。
見他開心,她也忍不住彎起嘴角。
手上慢慢熟悉了之後,開始彈一首送別的舊曲。
琴聲悠長,像是江南煙雨落在青石板上,細密潮濕;又像是杏花春風裡故人遠赴他鄉的背影,漸行漸遠。
她忘了是哪位樂師教的,甚至連旋律都不能完全記得清楚,卻莫名彈了出來。
一曲罷,兩人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紅。
不止傷感於即將到來的短暫離別,也勾起了對故國的想念。
一籠煙雨,一枝杏花,那樣尋常的過往,都是在北朔罡風裡遙不可及的。
平時,這些想念被她壓在心底最深處,從來不敢拿出來細品。
可此刻指尖觸到琴弦,那些被壓了太久的東西便像這琴聲一樣,怎麼也收不回來了。
「喜歡嗎?」言清歡抬頭,看向明夏。
「喜歡。」他用力眨了下眼,飛快點頭,「臣不通音律,但知道公主彈得很好聽。」
言清歡對他笑得溫軟:「明夏,我還會吟詩作畫。若能回到南虞,日日為你撫琴,為你吟詩,為你作畫,可好?」
「好!」明夏忙不迭應下,卻又很快低頭,「吟詩……便算了,臣會想起……吳慕之。」
話音落下,兩人都沉默了一陣。
言清歡又開始撫琴。
這次是一首更哀婉纏綿的曲子。
明夏痴痴站著,聽琴聲從她指尖流淌而出,像是看到了過去那個他從沒見過的公主。
那個在深宮裡千嬌百寵長大的少女,打小便過著和他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他在邊關黃沙里舞槍弄劍時,她在南方的煙雨里賞花吟詩;
他縱馬提槍馳騁疆場時,她在精緻的書房裡撫琴對弈;
他一身傷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時,她在歌舞昇平的宮宴上受百官朝拜……
可命運終究還是讓他們走到了一起。
他忽然有些心疼她,這些,原本不是她該承受的。
昨夜自己那些委屈吃醋,此時想來分外像個笑話。
他分明只是希望她此生平安喜樂。
若能讓她不受這和親之苦,他寧願她這輩子都不多看他一眼,寧願自己只能默默為她守著邊關,孤獨一生。
只不知為何,面對那些北朔人的虎視眈眈,他總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將她搶過來,抱在懷裡,護在身後,讓他們無法多看她一眼。
琴聲突然停住。
明夏回過神,看向言清歡。
「你哭了。」她站起身從琴架後繞過去,走到他身前,踮起腳,想要為他擦去眼淚。
「哐!」一聲巨響,伴隨著楚陽「公主寢殿,不得無禮!」的呼喝。
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言清歡極快地後退了半步,轉過身。
楚陽站在門口,身後攔著一個身形高大的年輕男子。
他逆著晨光,看不清表情,只見一頭編滿銀珠的小辮在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碎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