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楚陽再次出聲,被言清歡抬手制止。
她忽然想起了接風宴那夜黎姬的眼神。
那時,她以想吃鹿脖子肉為名,為那被凌虐的幼鹿求個痛快。
是黎姬站出來附和,眼裡有一閃而過的悲憫。
當時她以為是錯覺,可……
「我猜你是認為,殺死那些被迫來和親的女子不算罪惡,而是給她們一個痛快。」言清歡壓低聲音緩緩開口,「在你看來,與其被北朔王在榻上凌虐致死,不如死在你手中,免受折磨。」
她停下來,直視黎姬,等待她的回應。
黎姬定定看了她片刻,露出一個笑容:「果然聰慧!」
「那你也沒有權利決定他人的生死!」明夏插嘴,他始終對黎姬派人刺殺公主耿耿於懷。
險些失去她的後怕至今仍壓在心底,每當看見黎姬那張臉,便會翻湧上來恨意。
黎姬淡淡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是男人,女人的痛苦,你自然理解不了。」
說著,她突然抬手,猛地扯開了自己腰間那根素白孝帶。
這一舉動出乎所有人意料。
明夏猛地背過身,又急又窘:「你做什麼?哪有一言不合便脫衣裳的?」
楚陽和言清歡也一臉驚詫。
黎姬笑了,停住手上動作,對言清歡道:「你這小侍衛當真純情,怕還是個雛吧?這般好的腰身,一看就力道驚人,你沒試試?難道還為北朔王那老東西守身如玉?」
「你……」明夏羞紅了臉,想反駁她兩句,又不敢轉身。
「我什麼我?」黎姬捂嘴笑了起來,「要不要姐姐教你兩招,如何討你的公主歡心?像你這般老實,可是不行的。」
「不必了。」言清歡開口,替明夏回答。
楚陽一邊在心裡暗道自己阿姐這次看走眼了,一邊按住她的手:「阿姐,你到底想做甚?」
言清歡看著黎姬的眼睛,像是有些明白了什麼。
「明夏,你先出去,門口守著。」她吩咐道。
明夏依言,忙不迭出去,反手關好門。
黎姬開始褪去自己身上的孝服,一層一層,直到整個上半身裸露在兩人面前。
楚陽眼裡慢慢聚滿淚水,最後一涌而出,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觸目心驚。
「看到了嗎?」黎姬笑著,在她們面前轉了個圈。
燭火在她裸露的肩背和手臂上跳動,照亮了那些縱橫交錯的新舊傷疤。
鞭痕、燙傷、掐痕、牙印、利器划過的細長刀口,還有些認不出是什麼東西造成的傷……層層疊疊地覆蓋在那片本該光潔的皮膚上,像被反覆撕裂又反覆縫合的錦緞。
言清歡的目光凝固了,有那麼一瞬間,她想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黎姬那張美麗的面容下,是如此殘破的身體,不堪入目。
「你們能看到的,還不算什麼。」黎姬拾起地上的衣裳,又一件件穿上。
「真正嚴重的傷,在裡面,若能看見,你們大概會發現我身體裡已經爛透了。如果不用香,指不定都能聞到腐爛的味道。」她說得雲淡風輕,卻始終沒敢看楚陽的眼睛。
她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們: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替那些死在北朔王床榻上的女子說話,除了她。
「接風宴上,你找藉口讓廚子殺了那頭鹿,和我又有什麼不同?」黎姬走到言清歡面前,伸出手撫了撫她的臉,「永真公主,若你處在我的境況,大概也會和我一樣,讓她們早些解脫。」
她嘆了口氣:「北朔王對你格外不同,若非太后死了,如今你大概也被折磨得下不了榻。剛開始他會對你好,一旦新鮮感過去,便會想著法子折磨你,越是得他喜愛,越會被折磨得慘。
所以,我派人去刺殺你,為的是讓你少遭罪,早解脫,可你不領情啊!一旦入了這北朔王宮,一旦那老東西哪日想要你,楚陽護不了你,你那俊俏小侍衛也護不了。」
「可你沒問過她們是否情願,那只是你認為的解脫。」言清歡垂眸,「並非每個人都在等死,活著才有一線希望,或許她們中的誰,想要反抗呢?」
她抬起頭,深深看進黎姬的眼底:「不然,你為什麼還要活著,不給自己一個解脫?」
「反抗?」黎姬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等哪日上了北朔王的榻,看你還有沒有底氣說反抗。那老東西,他不是人……」
她的話突然停了。
有人將她擁進了懷中,是楚陽。
「阿姐,是不是很疼?」她的手臂有些顫抖,小心翼翼地圈住黎姬,不敢用力。
黎姬的眼神凝固,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這樣抱過她了——用盡全力卻只敢輕輕放下,珍而重之。
她將下巴擱在楚陽沒受傷的那邊肩頭上,喃喃道:「我之所以沒有去死,是一直記著看阿妹的最後一眼,她裝作半大小子混在難民里,我想,她或許還有一線希望活著……」
慢慢地,她眼神失去了焦點,好似在看虛空中那些遙遠的歲月。
楚陽鬆開手,抓住她的肩,認真看著她:「阿姐,你幫公主!我信她。」
黎姬抬起頭:「你信她?她如今自顧不暇,還需要我幫忙,你拿什麼信她?」
楚陽神色鄭重:「我跟了她半程和親路,親眼所見,她和那些普通女子不一樣。而且,她是穆王的妹妹……」
「穆王?就是你說那個救了你的人?」黎姬微微蹙眉。
楚陽點頭:「阿姐,我信穆王,也信公主,我們一起幫你殺了那老東西!」
黎姬凝視她片刻,拉她坐下:「你重傷未愈,莫要激動,我方才說過,她若回答得令我滿意,我便幫她。」
「那黎姬姐姐可還滿意?」言清歡走到姐妹倆身旁。
黎姬抬頭看她,半晌才回答:「尚可,但我也有個要求。」
「你說。」言清歡道。
「若我阿妹執意要跟著你,你得保證,不讓她去做那些送死的事。」
「好。」言清歡一口應下,「不過,得委屈一下黎姬姐姐,到時候跟北朔王提及讓我遷宮之事時,偽作爭寵……」
「這還需要你教?」黎姬斜睨她一眼,「後宮爭鬥,我比你懂。」
「那我便放心了。」言清歡也不再多言,笑著對她微微一禮。
話雖如此說,可她知道,此事並非那般好辦,若北朔王不吃這一套,到時候也只能再想別的辦法。
「明夏!」她喚了一聲,「陪我回宮。」
今夜,還得好好安撫這頭吃醋的狼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