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轉過頭，雲烈從宮門旁的廊柱陰影里走出來。
「公主果然來尋黎姬了？是來看望你的侍衛？」他緩步上前，手裡把玩著什麼。
那東西在他修長的指間翻來轉去，偶爾被檐下的宮燈照亮，閃過一抹溫潤玉色。
明夏警惕地看向他，擋在言清歡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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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香見此情形，識趣地將自己藏到廊柱後面，適時消失。
「你這侍衛走到哪裡都寸步不離，倒真是忠心耿耿。」雲烈走到近前，目光從明夏按在劍柄上的手掃到他繃緊的下頜，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挑釁，「只是在我北朔王宮裡，公主的安全自有親衛軍守護，不需要你一個南虞護衛處處緊跟。難道，是信不過我們北朔的守衛？」
這話恰好戳到了明夏痛處。
再過些時日，他便不能寸步不離公主了，正為此傷感，雲烈一句話輕飄飄砸下來，像往他心尖上狠狠碾了一腳。
生疼。
他知道自己此時該避其鋒芒，隱忍蟄伏，可雙腿不聽使喚，已下意識又邁前半步：「我是公主的臣子，保護她是職責所在，懈怠不了絲毫。不似王子，熱孝在身還能在宮中到處閒逛，到嬪妃宮門口看風景。」
「大膽，區區一個侍衛，竟敢……」雲烈揚起手來。
「做什麼？」言清歡急忙上前，擋在兩人之間，「太后新喪，靈堂里還在誦經，你們卻在這裡鬥起嘴來了？是嫌這宮裡如今太過冷清嗎？」
她聲音很冷，一改前些日子的雲烈面前的溫婉，那少年王子似被唬了一跳，愣在原地怔怔看著她。
明夏後退一步，在她身後恭敬地垂下頭：「公主教訓得是。」
雲烈方才回過神來，那股子挑釁的氣焰像被澆了一盆冷水，悻悻收回目光。
方才還劍拔弩張的兩個少年，同時安靜了下來，像兩隻被主人訓斥了的小野獸，雖不甘心卻也不敢再齜牙。
雲烈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將手中物件遞到言清歡面前：「我有東西要還給公主，到你宮裡，宮人說你去了母后那裡。去母后宮中，她卻又說你剛走，可能來找黎姬，我便抄近路先了一步。」
言清歡眼底掠過一絲隱秘的笑意，卻不露聲色，將那東西接過來，佯作驚訝：「這玉佛我找了很久，為何在你這裡？」
「那日你去靈堂弔唁後，我在你跪坐過的蒲團旁撿到此物，一看便是南虞的雕工樣式，想來是你遺落的，便拾了起來。按規矩，我作為王孫，守靈的前三日不能離開靈堂。自即日起，每天才能有三個時辰自由，方便處理事務。今日諸事已畢，便前抽空來歸還。」
雲烈語速很快，帶著幾分他自己也沒察覺到的緊張。
言清歡抬起眼，目光在他微微泛紅的耳根上停了極短的一瞬，又很快收回。
「七王子當真心細，這般小一個物件，旁人都沒有注意，單單被你拾得了。」她摩挲著掌心裡的物件。
那是一尊極小的玉佛，只有拇指大小，雕工精緻，眉眼慈悲。
雲烈面上罕見地露出一絲羞澀，像是急著撇清關係一般解釋道，「我、我也是不經意間發現的，並非刻意……」
他撓了撓頭，好像又覺得解釋有些多餘，閉了嘴。
言清歡指尖在玉佛上輕輕撫過：「這是母后送我的平安佛，從小戴到大，不慎遺落，我傷心極了，還要多謝殿下替我拾回，如今又百忙之中抽空跑了大半個王宮送來……」
雲烈不傻，聽出她話裡有話，英氣的臉上浮起幾分侷促，抬手摸了摸後頸。
見他如此模樣，言清歡眼中笑意愈發濃重：「殿下事忙，待會子又還要守靈，還是先請回吧，否則若被北朔王知道了，怕又要誤會。」
雲烈「嗯」了一聲，又看了把自己藏在陰影里的明夏一眼，轉身離開，走幾步又頓了一下，似乎想回頭，最終卻還是加快了腳步。
言清歡這才注意到，他今日又扎了一頭小辮，像是精心收拾了一番，藍色琉璃珠全部換成了銀珠，走起路來仍是細碎著響。
當真年少輕狂。
王后若想扶他上位，怕是要費些精神力氣。
「公主。」晚香方才努力讓自己消失，在廊柱下沉默了半晌，此時終於開口，「可要奴婢去叩門了？」
「去吧。」言清歡點頭。
晚香上前，輕叩門環。
言清歡看向明夏。
方才她與雲烈交談時，這人一直沉默不語，也不知是不是又多想了。
他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分明表情，但能看出下頜繃得很緊，垂在身側的手依舊攥著腰間那枚平安結，青筋依稀可見。
「明夏。」言清歡見四下護衛目不斜視，無人注意，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
可還沒來得及繼續說下去，宮門已「吱呀」一聲打開。
一個小宮人出現在門口。
聽聞是永真公主前來拜訪，那小宮人將她們請進去，又換了一個年紀大些的沉穩宮人來接待，卻說黎姬輪到守靈，眼下不在宮中，但約莫再過一刻鐘便該輪換回來了。
「公主先進殿裡稍候，咱們宮中有上好的牛乳茶和奶酪，公主可略坐一陣打發時間。」那宮人轉身彎腰引路。
「這便不用了。」言清歡看了看前方，「楚陽，就是前幾日黎姬帶回宮那個受傷的年輕女子，她在哪裡？領我們去見見。」
那宮人遲疑了一下，想起黎姬曾說過楚陽是這永真公主的貼身侍衛，並不阻止她們見面，於是換了個方向：「公主請隨我來。「
明夏跟在言清歡身後，眉頭緊蹙。
他心中有許多疑問。
公主說那玉佛是她隨身攜帶之物，可他與她朝夕相伴許久，甚至同床共枕肌膚相親都未見過此物。
而且，若當真是重要之物，以公主的性格，不可能隨意落下，這幾天也從未聽她提起有什麼東西丟失……
所以，她明顯是在騙雲烈。
這般做，究竟是為何？
難道是刻意遺下信物，想讓雲烈來接近她？
想起方才那少年王子臉上藏不住的紅暈，明夏心裡忐忑又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