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夏依舊看著言清歡,一隻手緊緊攥著腰間的平安結,眼睛紅得像是馬上就要失去她,眸底全是空落落無處安放的恐慌。
從南虞一路走來,他早已習慣平時在她身後,戰時在她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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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能做一個默默守護的影子,只要抬頭能看到她,便覺得安心。
若要離開,他不知該如何自處。
看著自己兒子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明遠再次扶額,不得不最後攤牌道:「飲雪宮半獨立於王宮內苑,有個角門直接與宮外相連,里里外外大多是王后和為父安插的人,你可以時常潛進來,也方便替我和公主傳遞消息。
到時候,為父給你一份北朔王耳目分布的名單,你只需避過他們即可。明夏,你是在戰場上淬鍊出來的人,潛伏偷襲的本領還記得吧?潛入一個冷僻宮苑應是輕輕鬆鬆。如此,和公主仍能不時見面,還有什麼顧慮?」
明夏的眼睛亮了一瞬,卻依舊沒有說話。
言清歡伸出手,將他的手握住,十指緊扣。
「明夏,明遠將軍所說,是最好的安排。你去練兵,我保證在這宮裡活得好好的。你是白馬銀槍、所向披靡的明家少將軍,在戰場上才最鋒利,不該在我寢殿的門帘後蒙塵。
你答應過,要為我把明將軍的旗幟插遍草原,若連暫時的分離都不捨得,如何做我的將軍,如何為我打下一片不用再向任何人低頭的江山?」
明夏依舊怔怔看著她。
明遠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你可知,為父曾勸過周忠、何廷,回去尚可苟且,留下來便是九死一生。但何廷說,如今南虞的苟安都是公主換來的,她一個女子都不怕,咱們這些當兵的怕什麼?」
明夏猛然抬頭,望向自己父親。
「他們……是如此說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明遠點頭:「我明家軍出來的兒郎,還有穆王看中的人,都不是孬種!明夏,公主都不怕,你怕什麼?更何況,這兵不是為我練的,是為公主練的,為天下練的!
你是明家少將軍,手中長槍不是為了替公主殺幾個刺客,而是為了有朝一日助她重返家國,替她開疆拓土,替所有回不了家的冤魂討一個公道!」
明夏想起那些粗糙的笑臉,何廷、周忠、李八斤……
他眼中水光閃動,看向言清歡。
她對他笑得溫柔:「明夏,你是我的將軍,不是我的侍衛。」
「我是將軍,不是侍衛。」明夏凝視她的眼睛,喃喃重複。
他睫毛閃動了幾下,低聲道:「可前幾日我在宮宴上表現得那般顯眼,若此刻忽然銷聲匿跡,豈不是白白暴露?還引人懷疑……」
話雖如此說,但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公主不會喜歡一個心中只有兒女情長的男子,就像吳慕之那樣的。
他若再繼續遲疑下去,怕是要被她看不起了。
明遠搖了搖頭,嘴角浮起淺笑:「你在宮宴上莽撞衝動暴露自己是有用的,北朔人看在眼裡,都會覺得你是個有勇無謀的年輕武夫,不會拐彎抹角耍心機,不足為懼。
所以,只要你遠離公主,如今沉浸在喪母之痛中的北朔王便會放鬆警惕,甚至都懶得再去查你的底細。等他慢慢平復下來,大概早就把你忘了。」
「明夏,你該做回明小將軍了。」言清歡上前,當著明遠的面摟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前,「你這顆心,不能只為我一個人跳動。」
明夏猶疑片刻,也伸出手,將她緊緊圈住,把臉埋進她發間,深吸了一口氣:「臣聽公主的。公主需要保護,臣便做你的侍衛;公主需要人為你征戰疆場,臣便做你的將軍……總之,臣這輩子都是公主的人……」
兩人卿卿我我說著情話,明遠頗為尷尬地別過頭,感覺自己有些多餘。
他這輩子沒經歷過兒女情長,未曾想生個兒子倒是不折不扣的痴情種。
難道,是遺傳自己夫人?
思及此,他愣了一下神,忽然發現已有些記不分明她的模樣。
將來若還有機會回國,或許該好好彌補一番這些年來的虧欠……
……
從王后宮裡出來,明夏提出要去黎姬那裡看看楚陽。
他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方才兩人和明遠已經約定好,待楚陽恢復,他便出宮,隱藏身份暗中練兵。
可他首先要確認楚陽沒有會留下後遺症的致命傷,能保護好公主。
言清歡想,左右都要請黎姬幫忙,雖然眼下便去有些趕,但這事宜早不宜遲,擇日不如撞日,便順了明夏的意思。
她打發了晨芳和吉雅先回宮,只留了晚香同他們一起。
路上,明夏很是沉默。
作為將門之後,他自然想為公主訓練一支信得過的精銳,想上戰場為她衝鋒陷,想看她為他驕傲。
可他更怕,怕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被欺負、被折辱、被傷害……怕她深夜從噩夢中醒來時無人安慰,怕她恐懼時喚他名字卻無人應答。
一想到此,他就手指微微發顫。
言清歡自然看出來了,卻不知該如何安撫。
她也不捨得。
早已習慣了明夏隨時都在自己身後,一轉頭便能看到他彎起清澈的眉眼對她笑。
有他在,就算置身虎穴狼窟,她也不怕。
他若離開,哪怕還有楚陽和晚香她們,哪怕他能時常潛入宮中私會,她依然會覺得自己形單影隻,孤立無援。
可必須讓他走,讓他做回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將軍。
既是為了他,也是為了她心頭所願——期待明家軍的旗幟有朝一日插遍這片草原。
「公主。」明夏忽然放緩腳步,轉過頭看她,「臣知道你和父親說得對,可還是害怕,就算楚陽能護你安全,可她不能給你暖被窩,不能在你受委屈時抱緊你,為你擦眼淚……」
遊廊兩側的素白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滅光影,顯得那雙眼睛格外深沉,連帶他那些絮絮叨叨的話,也聽來格外認真。
「暖被窩?」言清歡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突然笑了,「明夏,如今這般做,正是為了以後你能為我暖一輩子被窩。」
「暖一輩子被窩?」明夏愣住,似乎還沒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言清歡也不解釋,任由他去想。
很快,三人來到黎姬宮門外。
晚香正準備上前叩門,卻忽然聽得一個少年氣的聲音喚道:「公主!」
明夏瞬間眼神一凜——不用看也知道,又是雲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