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猜到了?」王后笑問。
「她有善妒之名,若提出讓我搬去那冷僻的飲雪宮,北朔王只會認為是爭寵,不疑其他。」言清歡篤定道。
「公主果然聰慧。」王后再次讚嘆,看她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欣賞。
眸底深處有讚許、有意外,還有一種越看越滿意,越看越可惜的複雜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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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夏莫名覺得,她那目光像在打量自己兒媳,心頭一陣惡寒。
「王后說的,是黎姬吧?」明遠問道,「只不知她是否願意幫公主這個忙。」
王后沉吟道:「前些日子接風宴上,公主和明小將軍救下楚陽,讓她們姐妹團聚,算是對她有恩。不過,黎姬這個人行事一向沒有章法,知恩不報也不是沒有可能。
若實在不行,可讓那楚陽去勸勸她。她不是公主侍衛嗎?應當會為公主著想罷……」
「好,我會去找黎姬,多謝王后提醒。」言清歡微微一禮。
「那我又為何非得出宮?」明夏按捺了許久,終於再次急切地問出口。
好不容易與公主又過了幾天朝夕相伴的日子,王后卻又說他不能再留下。
他不甘,甚至懷疑她如此做是為了自己的庶子云烈。
「公主年輕貌美,明小將軍和她年紀相當,又生得英武不凡……」
王后剛說到此,外面突然傳來長短不一的暗號聲。
她立刻收聲站起:「看來大王召我有事。明將軍,便由你向明小將軍陳明厲害,我先走一步。」
「王后請自去理事。」幾人起身,目送王后。
待腳步聲消失,明遠重新接過話頭:「明夏,方才王后說得對。北朔王此人心胸狹隘,占有欲極重。在暫時得不到公主的情況下,他不會容忍一個年輕英俊的貼身侍衛日夜守在她身邊。
那日接風宴上,你已經讓他多看了好幾眼,他對公主越看重,就會越容不下你,與其等著被他算計,不如現在主動退一步,暫避鋒芒。」
明夏沒有回應,轉過頭看向言清歡,喉結滾動了好幾番,才擠出幾個字:「可我不放心,公主一個人在宮裡,萬一……」
「一個人?」明遠險些被氣笑了,「合著在你眼裡,公主身邊除了你,其他人都不存在?楚陽不是人?為父在這宮裡布了好些年的暗樁和眼線,也都不是人?」
明夏臉一紅,但還是爭辯道:「她們護不好公主!上次我不過只離開了一陣,公主便險些遇害,若不是吳慕之……」
他閉了口,怔怔看著言清歡,清透的眼底慢慢蒙上一層水霧。
「明夏。」言清歡見不得他如此模樣,柔聲安撫,「有楚陽在,不用怕。上次遇刺,她是因為黎姬才一時恍惚,出了岔子,如今姐妹相認,她當再心無旁騖。而且,眼下這闔宮都知道她是女子,出入我身邊比你更名正言順。
在宮裡,除了北朔王這個最大的威脅,其餘人再厭憎我,也不敢明目張胆下手,反比在路上更安全。而北朔王若想做什麼,你在與不在也沒有太多區別。」
公主發話了,明夏沒法再反駁。
可他還是不願意離開,便那樣不說話也沒有動作,只一瞬不瞬地紅著眼看她,眼底濕漉漉的委屈和擔憂一覽無餘。
像極了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被主人拋棄的小獸。
明遠扶額。
兒子上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這種情態,怕都要追溯到嬰孩時期了。
那時明夏還不會說話,只會在他離家出征時,用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衣襟不放。
眼下他在公主面前卻毫不掩飾的脆弱模樣,便像極了那時候。
就差抓住她衣襟了。
做父親的,實在覺得有些沒眼看。
言清歡倒是笑了,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只是讓你暫時出宮,又不是生離死別,明遠將軍還在呢,別這般沒出息。」
「沒出息」三個字出口,明遠更無言了。
他沒有辦法,嘆息一聲,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你可知道,周忠、何廷和那些護送公主來北朔的將士,幾乎沒有一個返回南虞,都留在了我身邊。」
明夏驀地抬頭,眼底升騰起複雜情緒。
連言清歡都面露驚詫。
「這一路走來,他們親眼見識了公主的果決、智慧,都願意追隨她,不想再回去做言易那賣國賊的臣子。
這幫死忠,再加上臣近年來在北朔暗中培植的親信勢力,大約能湊出萬餘可用之人,他們底子都不錯,若暗中加以訓練,當可成為一支以一擋百的精銳。」
言清歡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將軍想讓明夏替你統兵練兵?」
明遠頷首:「臣要應付各方事務,實在沒有太多精力去訓練他們。若臨時尋人來統領,既沒有明夏的本事,也很難信得過。所以,臣需要他的幫助。
不是操練些花架子,而是要從明家軍的看家本領到實戰陣型,把他們從散兵游勇練成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銳!」
「明夏,你又要做回少將軍了。」言清歡眼中泛著不加掩飾的喜悅。
她是真心為他高興。
明夏胸中有那麼一瞬燃起了沸騰的戰意,手腳都開始不由自主地動起來,躍躍欲試。
但一想到要離開公主身邊,那股熱血很快又被酸澀壓了下去,帶得他嘴角也微微下垂。
「難道你不願意?」明遠有些意外。
這事瞞著王后,他本打算等明夏出宮後再提,此時提前說出,自是以為能點燃明夏一腔熱血,讓他甘心出宮。
看來,還是低估了這孩子對公主的情意。
「明夏,這件事絕不能假手他人。」明遠沉吟道,「我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王后身上,就像當年蒼野之戰為父寄希望於援軍一樣。同樣的錯,我絕不會再犯第二次。
王后與我們結盟不假,但她想要的是為自己親生兒子復仇,再將雲烈這個庶子推上王位。而她一直也以為我只是想復仇,想要北朔王死。」
說到此,明遠長嘆一聲:「她不是言易那等沒底線的賣國賊,不會為一己私慾出賣整個北朔,若她知道我們真正想要的,必然隨時可能撕破臉。到那時,我們手裡若沒有自己的兵,拿什麼與她翻臉?拿什麼護住公主?」
話音落下,言清歡和明夏都有些沉默。
蒼野一戰,對明遠來說永遠是刻骨銘心的痛,對他們來說也是血淋淋的前車之鑑。
無法忽視。
見明夏遲遲未做決定,明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重重按在他肩上:「就算是為了公主,你可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