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夏，你幫我去……」
「公主，想看那隻狐狸嗎？」
第二天見了面，兩人同時開口。
言清歡本想讓明夏去把吳慕之叫來，好好敲打一番，那日雖扇了他一個耳光，卻仍覺得不夠。
可一聽到「狐狸」二字，她便覺得吳慕之沒甚重要了，早膳也不用，便興奮地催著要過去。
以前父皇還在的時候，北朔曾對南虞敬服示好，送來許多貢品。其中便有一隻渾身雪白的狐狸，比那火狐更漂亮，可惜養在宮裡沒兩天便死了。
如今她想看看，這隨著車隊風餐露宿養起來的小獸，會不會有些不一樣。
「本來該臣帶它來見公主的……」明夏邊走邊說。
「我等不及了！」言清歡一臉雀躍。
再說，不過一隻小野獸而已，難道還端著公主架子，等它嗷嗷叫著來請安？
「臣平日裡沒那麼多空閒，便讓李八斤幫忙養著。」明夏帶她來到一處僻靜的營帳外。
遠遠地，言清歡便看到一團毛茸茸的火焰伏在地上。
她走過去湊近，那小狐狸不躲，像是剛睡醒，聽見腳步聲便豎起耳朵，懶洋洋地把尾巴從鼻尖上移開，露出一張小臉。
「它是公主的，請公主賜個名。」明夏將它抱起來，讓言清歡瞅得更清楚。
她看著那小狐狸的眼睛，清亮亮濕漉漉，很是乖順，倒有些像他，隨口便道：「我的？那便叫明夏好了。凡是叫明夏的，都是我的。」
明夏臉上騰地泛起緋色：「公主，這……不妥。」
「不妥？」言清歡歪著腦袋看他，眼裡的笑意更深，「哪裡不妥？」
「臣、臣……」明夏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最後只得放棄，「公主喜歡，那便這般叫吧。」
「逗你的。」言清歡伸出小指，笑著勾了勾他的衣袖，「你有弟弟妹妹嗎？」
明夏搖頭。
「嗯……」她沉吟片刻，突然雙眼放光，「那便叫明秋或是明冬，可好？」
她眼神微微轉了轉，又道：「看它這皮毛顏色，跟秋天更搭，那便叫明秋吧！」
說著，也不等明夏同意，便自顧自喚了一聲：「明秋！」
那小狐狸「嚶嚶」了幾聲，像在撒嬌，尾巴從明夏指縫間翹起來，蓬鬆的尾尖掃過他的手背，又落回去。
言清歡忍不住伸手想要撫摸。
明夏忙抱著它往後退：「公主，它成日裡在地上滾，不乾淨。」
「怕什麼？出來這麼久了，你還當我是宮裡金尊玉貴的吉祥物呢？」
說著，她湊過去，順著小狐狸背上的毛，低聲笑起來。
「明秋，明秋……」她又接連喚了好幾聲，笑得愈發開心。
明夏從側面偷偷看她，心頭升起一股熱意。
好久沒見她這般笑過了。
前些日子他痛苦著，整夜整夜地失眠。
而公主臉上好似也未見笑意。
他以為她是因吳慕之傷心，還暗自失落了好久。
如今看來，似乎也有那麼一點是因為他？
明夏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就像趕夜路的人忽見遠處微光，第一反應往往不是欣喜，而是懷疑——當真有光，還是自己因太渴盼而花了眼？
他低下頭，看著公主輕撫狐狸的手，想起昨日曾將那隻手握在自己掌心。
想起她說，就要他。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壓下的那些妄念，如今又翻湧起來……
明夏正想得入神，言清歡卻突然收斂起笑意看向他：「明春，是你姐姐？」
「什麼？」明夏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說，明春是你姐姐嗎？」
此前聽母后說起明春救醒了兄長，她便想找機會問明夏，哪知後來被種種事耽擱忘記了，如今因著明秋才突然想起。
「臣沒有姐姐！」明夏的回答出乎意料。
「沒有？」言清歡疑惑地蹙起眉。
「父親只臣一個獨子！」明夏點頭，斬釘截鐵。
言清歡看著他，沉吟不語。
這少年不會騙她，而且此前確實也從未聽說過明家在他這一輩有女子。
可「明」這個姓本就不常見，更何況還和他一樣用了季節作名，又救了她的兄長穆王，種種巧合湊在一起，難免令人多想。
明夏見她如此，不知突然從哪裡來的勇氣，放下狐狸，輕輕拉起她的手：「公主若有惑，臣晚上便修書一封，明日著人快馬送至祖父處詢問。」
車隊的人都吃飯去了，此時僻靜的營帳處四下無人。
言清歡看了看他的手，沒有鬆開，只輕輕點頭。
明夏見她沒有拒絕，嘴角抑制不住地翹了起來。
本想忍的，可那笑意太過洶湧，從心口一路漫上來，怎麼都擋不住。
他紅著臉，垂下眼，悄悄將自己的五指一根一根擠進她指縫。
先是食指，停一停，見她沒有反應，中指再擠進去，又停一停……小心翼翼，卻滿心歡喜。
言清歡還在想明春到底是什麼來頭，並未注意他這些小動作，待反應過來，驚覺自己已與他十指緊扣。
她抬起手，明夏的手也跟著抬起，好像生來就連在一起。
兩人的手都生得漂亮。
一個白皙水嫩，柔軟纖細；一個骨節分明，五指修長。
晨光從交纏的指縫間漏下，言清歡覺得十分賞心悅目。
是以，她翻來覆去看了又看，直看得明夏汗水打濕了鬢角。
最後，還是用完早飯回來的李八斤拯救了他……
白日裡，春風得意，馬蹄生香。
夜晚，明夏又去言清歡帳里替她研墨，看她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麼。
完全沒注意她寫的內容，只沉醉於心頭巨大的歡喜。
兩個人都不怎麼說話，卻也不覺得悶，偶爾對視一眼，都藏不住眼底流瀉的溫柔笑意。
期間吳慕之來過一次，被晚香拒之帳外。
直到月亮爬上遠處山頭，明夏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不遠處陰影里，吳慕之靜靜看著他從帳中出來，神色晦暗不明。
不知這人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站了多久，臉色都已發白。
帳中沉靜下來，言清歡卻又失眠了。
借著透過營帳的稀薄月光，她翻來覆去地打量自己的手，那上面好似還殘留著明夏掌心的溫度。
他的手很燙，帶著薄薄的汗。
過去，很多人牽過她的手，父皇、母后、兄長、晚香……但從未有人如他這般，與她十指交扣。
她把手指張開，看月光穿透指縫間的空隙灑落。
今日晨光里，明夏的手指便是從這些空隙一根一根穿過去的。
當時未察覺什麼，此時夜闌人靜細想，卻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儘管都是牽手，可這好像不一樣。
她雖未經男女之情，卻看了很多話本子，再加上經常偷溜出宮，見過不少出遊的少年男女。
回憶起來，好像只有情侶才會如此牽手……
言清歡心下一驚，猛地坐起身來，突然醒悟了哪裡不對勁——明夏的掌心不但有汗，還帶著幾分壓抑的占有，總不自覺地用力，好似想要放肆又努力克制。
可他不是不喜女色嗎？難道自己一直被騙了？
言清歡緩緩呼出一口氣，向後癱倒在榻上。
看來，得找個機會試探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