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言時。
「公主,外面冷,讓臣進來可好?」他故意跺了跺腳,唏噓兩聲。
言清歡頭疼,伸手按了按太陽穴,隔著帳簾問:「你在外面站多久了?」
她跟這個宗室兄長不熟,只知是個紈絝,搞不明白言易為何派他同往。
大概是為了表示對北朔的「尊重」,非得派個王爺,卻又無人願意來摻合這費力不討好的事,最後只能派了他?
「久啊,腳都凍麻了!」言時感嘆道。
「想進來便進來吧。」言清歡懶得跟他多糾纏,反正方才的話他大概已偷聽去了,沒什麼可隱瞞的。
言時掀開帳簾,打著哈欠邁步進來:「我說吳少卿近來為何心事重重……」
他走到吳慕之身側,頓住腳步,低頭看著這個還跪在地上,淚痕未乾的男人,意味深長道:「原來是被人當猴耍,做了對不住我們永真公主的事,如今又想來彌補啊?」
吳慕之眼神動了動,沒有說話。
言時卻突然收斂起神情,一改往日懶散模樣,目光銳利地看向他:「你說你算個什麼東西?堂堂公主,天家貴胄,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豈是你想不要就不要,想挽回就挽回的?」
他彎下腰,毫不顧忌地戳著吳慕之腦門:「彌補?拿什麼彌補?把你自己送給北朔王嗎?據我所知,他可不好男風!吳少卿就算想以身侍奉,也沒那機會!」
「你……」吳慕之漲紅了臉,跪著退兩步,卻又礙於身份無法對他發難。
「我什麼?我言時雖被人稱作紈絝,但好歹知道羞恥……」
說著,他笑呵呵地轉向言清歡,瞬間又換了一副表情:「公主啊,依臣看,吳少卿確實有罪!可咱們這一干人里,他最通邦交,你知道,臣就是個花架子,什麼都不懂,若此時便了結了他,恐怕……」
言清歡總算聽明白了,他唱這一出,看似諷刺吳慕之,實際上是為他求情來了。
這人看似紈絝,可恩威並施的手段倒使得爐火純青。
她笑笑:「那依王爺看,我該如何?」
「留他一命,許他將功補過,看他一路上表現,待到北朔再做處置!」
言清歡臉上笑容不變,卻腹誹心謗:到了北朔她便身不由己,還能如何處置他?
不過,吳慕之這個人她本就要留下,便也順水推舟道:「吳少卿聽見了嗎?今日王爺為你求情,便先留你一條命。路途尚遠,好好表現吧!」
這句話說得隨意,甚至帶著幾分敷衍,可落在吳慕之耳朵里卻成了另一番意思。
「好好表現」這四個字令他心下歡喜,更認定公主對自己余情未了,只是女子麵皮薄,不好意思當眾承認。
他抬頭看著她的臉,那雙在燭火下生出幾分慵懶媚意的眼睛,讓他突然心跳如鼓,目光再難移開。
「謝公主,臣一定盡心竭力為公主籌謀,保駕護航!」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激動。
見那人直勾勾盯著自己不放,言清歡瞪了他一眼。
吳慕之臉上表情一僵,慌忙轉過頭。
視線無處安放,便下意識看向了明夏。
那少年好像有些失魂落魄,一直沒有再抬頭,只盯著自己腳下,手按住劍柄,拇指又在不停摳著上面那塊玉片。
吳慕之心底嗤笑一聲,再這般摳下去,那玉怕是很快就要被他摳掉了。
言清歡捂嘴打了個哈欠,揮手趕人:「都退下吧,我困了,別再來煩我!」
幾人忙依言告退,明夏走在最後。
出帳前,他回頭,低低喚了一聲:「公主。」
言清歡本有些不耐煩,但抬頭看到他濕漉漉的眼睛,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心頭一軟,下意識放柔了語氣:「還有事嗎?」
明夏沉默了一瞬,搖搖頭:「公主累了,好好休息。」
少年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言清歡心頭莫名泛起一絲空虛,方才的疲倦好像突然消失了,滿腦子都是他出帳前那個眼神。
她吹滅燈火,躺下翻了幾個身,在黑暗中突然想明白方才為何覺得不對勁——他眼裡沒有光了。
明夏回到帳中,往軍榻上重重一倒,仰面躺下。
他伸手探入懷中,小心翼翼拿出那片珍藏的薄紗,一點點展開,蓋在自己臉上。
良久,才沉沉嘆了一口氣。
今日聽了吳慕之所言,方知過去公主與他並非只有一紙婚約。
她曾為了看他一眼不惜偷溜出宮,與他以詩相和,靈魂相交。
而他這樣的武將,只能陪她打馬遊蕩,為她獵幾隻野兔,采幾捧野花……
近來公主要自己陪伴,大概不過是自己看中擅騎術,又在北邊待過,能做個還算不錯的玩伴罷了。
這些,北地軍營里隨便拉個人都能做,他從來都不是獨一無二。
可吳慕之不一樣,儘管他過去那般背叛公主,今日又犯下大罪,她卻說不恨他,還護著他……
明夏坐起身來,將那薄紗緊緊攥在手中,一顆亂得心七零八落,說不出地難受。
從前他仗著公主待自己比別人親近幾分,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
可妄念終究是妄念,當不得真。
他所能做的,該做的,只是護她周全,聽她指揮,做她手中最鋒利的劍,殺入北朔皇宮。
僅此而已。
別的,不敢再奢求。
少年再次躺下,將那薄紗和臉一起埋進手臂,整個人蜷縮起來,一動不動。
或許,是該恪守自己的本分,離她遠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