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路上沒有驛站,所有人都宿在營地里。
夜色漸濃,篝火暗下去,只剩下幾簇餘燼在風中明滅。
「什麼人?」
一聲低喝突然劃破寂靜,緊接著響起壓抑的喧譁。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言清歡被吵醒。
出來這麼久,她如今愈發習慣無人在身旁伺候的清淨日子,營帳也是一個人住,只在帳外設了守衛。
若非大事,守衛不敢打擾,所以她只能自己起身查看。
披衣從帳中走出,定睛一看,言清歡瞪大了眼。
遠處,月光與殘餘篝火的光芒交疊,照出兩個糾纏在一起的人影。
竟是明夏與吳慕之扭打在一起。
不,確切地說,是那少年將軍制住了吳慕之,正扭著他往言時營帳的方向去。
這是鬧的哪一出?
「明夏,出什麼事了?」她邊走上前,邊喚他。
倆男人齊齊回頭,臉上表情都很精彩。
一個鋒芒畢露像要殺人,一個滿臉絕望像要自盡。
「說吧,怎麼回事?」言清歡將他們領入自己帳中,似笑非笑地望著兩個看起來都不太服氣的人,手撐在下巴上,慵懶地開口。
「他偷看……」明夏開口。
「不是!」吳慕之著急打斷,一貫從容的臉漲得通紅,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言清歡眼神轉了轉,最後落在吳慕之身上:「既然吳少卿不認可明小將軍的話,那便你自己來說。」
吳慕之張了張嘴,卻難以開口。
……
半個時辰前。
已是亥時,他仍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玉園雅集上那女子寫的詩,他看了千百遍,每一筆的起承轉合都爛熟於心。
江若雪的字,他也見過不少,與那字有八分相似。
餘下的兩分不像,以前他從未在意。
畢竟,同一個人筆鋒偶有變化也屬正常。
可眼下,那兩分不像卻在他腦海里無限放大。
永真公主的字到底什麼樣?
他只見過那一個字的批示,若想確認,必須看到更多。
這念頭像野草瘋長,不斷在他心裡翻攪。
他雖看著端方守矩,骨子裡實際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犟種,腦子一熱,便坐了起來,披衣下榻。
帳簾掀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噤,可腳下卻沒有絲毫猶豫,悄悄閃身出了帳。
站在帳外朝公主車駕的方向望去,隱約能看到車簾垂落,遮得嚴嚴實實。
他記得前不久公主寫過信,說是要給太后請安,寫好了便讓宮女收著,說等下一撥信使回京時一併送走。
那信,如今應當還在馬車上。
思及此,吳慕之的手微微顫抖,擅入公主車駕,翻看公主信件,都是大不敬之罪,鬧不好要殺頭的。
他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氣,抬腳輕輕朝馬車走去。
車旁有兩個守夜的粗使侍女,歪在腳踏上睡著了,其中一個還微微打著鼾。
他繞過她們,伸手掀開車簾一角。
裡面很暗,但借著帷幔縫隙透進來的月光,依稀能看清車內陳設。
他心跳得厲害,強壓著急促的呼吸,終於在坐墊旁一個小匣子裡發現幾張疊好的紙箋。
「公主,有老鼠……」身旁宮女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什麼。
吳慕之嚇得猛烈一抖,手中紙箋險些脫手。
他石雕般僵在那裡,差點連呼吸都忘了,直到侍女的鼾聲再次響起,才深呼吸一口,顫抖著手展開紙箋。
目光落下的瞬間,瞳孔驟然放大。
確實是信,內容並沒什麼特別,無非是尋常請安和講述路上見聞。
若是機密信件,公主也不會如此隨意放置。
可吳慕之在意的不是內容,而是字。
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那些字,那些字……太過熟悉!
清雋秀麗,撇捺之間帶著說不出的風骨,就像寫字的人,溫柔里藏著稜角。
不用對比他也能一眼認定,和玉園雅集珠簾後女子的字跡一模一樣。
那些他閉上眼都能描摹出的字形,此刻鮮活地呈現在眼前,在皎潔的月光下化作火焰,灼痛了他的雙眼。
吳慕之突然感覺呼吸困難,握信的手頹然垂落,發出一聲輕響。
守夜的侍女終於醒了,低聲驚呼,他恍若未聞。
「什麼人?」很快,又一聲低斥,伴隨著利刃出鞘的聲音猛然在身後響起。
吳慕之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他此前太過震驚,根本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眼下也只是木然地轉過身,對上了一雙清亮眼睛。
「吳少卿?」
一張鋒芒畢露的少年面孔。
是巡營的明夏,他此時最不想見到的人。
「我……」他一向能言善辯,這會兒腦子裡卻一片空白,只有方才看到的字跡在腦海里無限放大。
「吳少卿半夜不歇息,跑來公主車駕做甚?」明夏長眉蹙起,手中利劍已經出鞘半尺,月光照在劍刃上,泛起一道寒光。
他雖年紀輕,個頭卻比吳慕之高,居高臨下看著他,帶了幾分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吳慕之失魂落魄地看向遠處,並未回答,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明夏狐疑地往車裡看了一眼,別的倒沒太多不妥,只一個匣子被打開,幾張紙箋飄落四周。
他認得,那是公主的信。
因為她寫這信時,他就在身旁。
公主說他的手生得好看,不要老是舞刀弄槍,得空去為她研研墨,他便滿心喜悅地跟去了。
她寫什麼也不避諱他,還在信里向太后誇獎,說他聽話又盡責,打人不手軟。
最後甚至問他:「明夏,你這般好,我是不是誇得還不夠?」
少年當時羞紅了臉,回帳卻興奮了一整晚沒有睡著,翻來覆去把公主誇他的每個字都在心裡嚼了無數遍。
所以,雖然那是一封很尋常的請安信,但在他看來,卻是只屬於他和公主的秘密。
「你偷看公主的信?齷齪!」明夏心頭的火猛然躥得更高。
他收劍回鞘,拎起吳慕之後領就要去稟報言清歡,可忽又想起她白日裡縱馬跑了那麼久,一定累得早已睡去,不捨得吵醒她,便又轉頭往言時帳中去。
吳慕之雖文弱,卻也不願束手就擒,拼盡力氣反抗。
兩人糾纏了一陣,明夏實在不耐,懶得再顧及什麼身份,一隻手稍稍用力便將他胳膊擰在身後,推搡著往前。
然後,就遇見了言清歡……
事情便是如此,可吳慕之如何說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