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夏一夜輾轉反側。
行軍榻窄小,翻來覆去間被褥被他揉成一團,索性掀了被子坐起來,高高大大個人在角落裡蜷成一團,直至天亮也沒睡著。
仔仔細細洗漱了一遍後出了帳,手下遞來熱粥,還很燙,但他像沒感覺似的一口口咽下去,目光始終沒離開不遠處驛站那扇門。
良久,粥都涼了,言清歡才終於出來。
明夏眼睛一亮,握著碗的手頓了一下,心跳陡然加快。
她頭髮簡單束起,鬢邊簪了幾朵紫色小花,在晨光中微微顫動。
少年一眼認出,那是他昨日采的野花,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又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原以為她不會在意,沒想到竟簪在了發間。
他故作鎮定地將碗裡剩下的粥一飲而盡,仔細擦了嘴,起身去牽馬。
言清歡一喚,他便歡歡喜喜地跟了過去了,好像昨日傍晚的失落從未存在過。
兩匹馬一前一後奔出車隊。
言清歡追著風,打馬跑了一陣,慢下來,側頭看向身邊默默跟隨的少年。
「好看嗎?」她指著鬢邊那幾朵小花,笑得格外明媚。
以往在宮裡,簪花都是選牡丹芍藥之類,端莊是端莊,卻總少了些意思。
如今她戴著這不知名的野花,反倒有種鮮活靈動的別樣風致,渾身上下都透著不馴服的野性。
明夏看得痴了,目光凝滯。
「明夏!」見他又發呆,言清歡嗔怪地喚了一聲。
明夏回過神,慌忙用力點頭:「好看!好看極了!」
言清歡笑得愈發明艷。
她委實開心。
離了樊籠,又解決了鬧到眼前的糟心事,眼下天高地闊,自由自在。
身邊有個長得賞心悅目的漂亮少年陪著,且這少年不近女色,不必像防備其他男人那樣防備他……
若非前方等著的是北朔,這一路實在美好。
轉念又一想,不管未來如何,至少當下是歡愉的。
只是,她好像越來越貪戀這歡愉,恨不得把每一天都拉得更長。
明夏的目光仍沒捨得離開她,見她笑,下意識舔了舔唇。
他的唇生得好看。
薄,線條卻潤。上唇微翹,帶點天生的少年倔強,下唇飽滿些,像一顆將熟未熟的果子,含著三分不自知的欲。
有那麼一瞬間,言清歡突然生出一股想要嘗嘗那雙唇味道的衝動。
很莫名,她趕緊甩了甩頭,把這「邪念」甩了出去,縱馬向前。
……
去北朔的路越走越遠。
車隊漸漸離開南虞腹地,靠近邊境,言清歡騎馬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有時候,幾乎整個白天她都和明夏在一起,遠離車隊,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滿面春色。
吳慕之覺得不妥。
他找機會私底下進言了兩次,從禮法講到國體,從公主身份講到皇家威儀,有理有據,侃侃而談,她卻好像聽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話。
「吳少卿,我做什麼還輪不到你管。而且你委實想多了,明小將軍練的是童子功,不近女色,他陪我正好……」
童子功?不近女色?
吳慕之無言。
男人最了解男人,他和言時都看得出,那在別人面前桀驁銳氣的少年,看公主的眼神一天比一天痴迷,眸底的火幾乎快要藏不住。
偏她自己沒意識到,還信那些鬼話。
愛意瘋長,她卻無知無覺。
看著兩人並轡而行的背影,言時感嘆:「瞅瞅,不知道的怕還以為是小夫妻出遊呢!不過倒真是般配,若非北朔使壞,指不定也是一門良緣吶,可惜,可惜!」
他搖搖頭,像是才注意到吳慕之在身旁,哎呀一聲:「對不住了吳少卿,差點忘了你和公主有過婚約,不過都過去了,過去了,莫再糾結……」
吳慕之一臉陰沉:「王爺言重了。只是,北朔雖沒提要給公主什麼名分,可她終究與明小將軍男未婚女未嫁,日日這樣在一起,不合規矩!」
言時頗有深意地微微一笑:「你看咱們這位公主像是講規矩的人嗎?左右她只是完成任務,與北朔王又沒有婚約,想和誰走近一些咱們也管不著。」
吳慕之聽得「婚約」二字,臉色微微一變。
唯一與公主有過婚約的是他,可早已解除,言時這是在暗諷他多管閒事?
他沒有再接話,只是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
這閒散王爺是此行除公主外身份最高的人,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那些兵也聽明夏的,他實在無可奈何。
唯一能做的,只有在給聖上匯報路上諸事時提上一兩句。
有時候他甚至害怕,怕哪一次她和明夏打馬出走便會逃掉,浪跡天涯。
可她每次都會回到隊伍里,聲聲喚著那少年的名字,笑得分外動聽。
此時夕陽西下,他又聽到了這笑聲。
「明夏,明夏……」
她不停喚著這個名字,鬢髮微微有些亂,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
明夏看她的眼神更是亮得驚人,像落入了最燦爛的陽光。
兩人的馬背上都掛著些野花野草,言清歡懷裡還抱著一捧野果,時不時往嘴裡扔一顆,甚至還往明夏嘴裡扔,笑得眉眼彎彎。
下馬的時候,明夏伸手扶了她一把,兩人離得那樣近,以至於她幾乎要撲進他懷裡。
衣擺掃過馬鐙,染了點髒污,她竟也不在意,只顧著和明夏說笑……
吳慕之強壓下心頭沒來由的火氣,沉默看著兩人從自己眼前過去。
他握緊手中那張有些泛黃的紙,垂下頭,展開,看著上面的字跡久久沉思。
這幾十個字和方才那笑聲一樣,讓他心動又害怕,牽扯著他的記憶回到一年前……
那次玉園雅集上,他出盡風頭,目無下塵。
直到珠簾後出現一個女子的身影。
她與他和詩,字字深得他心。
尤其那句「不借東君力,高天自舉翎」盡顯女子風骨,令他暗自心折。
只是,她不願在眾人面前露出真容,也不表明身份,甚至不開口說話。
他只得到兩張她親手題的詩,記住了她柔軟的輕笑。
後來,眼線告訴他,那女子離開玉園後去了吏部江尚書府上。
早就聽聞江家嫡長女頗有才氣,他便自然而然猜測,那是江若雪。
沒多久,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見到了江若雪,按捺不住心中所念,鼓起勇氣問她那日雅集之事,又向她求詩。
江若雪未置可否,但隨口給他吟了一首詩,和那珠簾後女子所作風格一致,他便更加認定是她。
後來得知自己被選作準駙馬時,他是真的反抗過,甚至被父親關在房裡軟禁了半月,直到賜婚旨意下來。
他不甘。
國破本不是好事,卻給了他一個絕佳契機。
可他沒想到言清歡會要他同往北朔,更沒想到從她那裡聽到了自己魂牽夢縈的聲音。
那輕笑,和玉園雅集珠簾後的女子一模一樣。
以前他曾問過江若雪,為何她的笑聲和初見時有些不同。
江若雪的解釋是後來不多久自己染了風寒,壞了嗓子。
他那時並未多想,如今卻越來越壓不下心頭疑惑。
還有,放糧文書上公主的批示,僅僅一個字,卻遠比江若雪的無數個字更讓他覺得相似……
泛黃的紙仍握在手中,被風吹得微微抖動,是那日玉園雅集上,珠簾後遞出的詩箋。
吳慕之又看了一眼,倏然立起,再也坐不住。
他必須馬上想辦法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