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明夏便帶人前往城郊,第三日快到亥時才領人回來。
夜深了,他在言清歡房門外猶豫徘徊許久,直到晚香經過發現他傻站著,才敲門幫忙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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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言清歡也還未入睡,見他滿臉塵灰,有些詫異。
上次一起逃亡,他殺完人都要洗臉洗手,看樣子潔癖有些嚴重,怎的如今倒是不在意了?
不過也來不及多想,明夏很快把整理好的記錄送到她面前。
厚厚一疊,言清歡開始仔細翻看。
少年將軍的手拿慣了兵器,字寫得並不算特別漂亮,但剛勁有力,有的紙頁上還留有汗水的痕跡。
他站在一旁,看著她被燈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側臉。
兩日未見,想問她累不累,想勸她不要思慮過甚……但話到嘴邊,全都又吞了回去,變成一如既往的沉默。
良久,言清歡抬起頭看他:「明日,帶我去看看。」
明夏一怔:「公主,那些村子……」
「怎麼?」言清歡起身,「怕我受不了?還是怕不安全?有你護著,我不怕。」
明夏沉默片刻,終究還是低聲應道:「好。」
一夜過去,天邊才泛起魚肚白,言清歡便已換上一身利落衣衫,跟著明夏出了驛館。
吳慕之得知消息追出來時,只見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們要去的村在城郊十餘里外,越走越荒涼。
接近村子,土路兩邊的樹上開始掛著白色的幡條,在風裡飄飄蕩蕩,像不甘死去的人在招魂。
言清歡攥緊了馬韁,明夏始終牢牢護在她身側。
到了村口,一股腐爛的惡臭撲面而來。
言清歡的臉色白了白,胃裡不斷翻湧。
她翻身下馬,腳落在泥濘里,濺起的污水沾濕了裙擺。
放眼望去,到處是倒塌的土牆,燒焦的房梁,地上散落著破碗爛席。幾隻野狗蹲在廢墟上,嘴裡不知叼著什麼骨頭,見人來了也不跑,只瞪著血紅的眼睛。
路邊一個半大孩子,抱著一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不肯鬆手,努力驅趕著想要圍過來的野狗和烏鴉。
言清歡強忍著胃裡翻騰走過去:「放手吧。」
「阿娘,莫不要我,我保證聽話,以後都聽話……」那孩子喃喃自語,並未理她。
言清歡愣住,回頭看向明夏,眼裡全是無措。
明夏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眼神,心頭髮酸,正要說話,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高聲喧譁。
大約十多個男人很快合圍過來。
看樣子都是村里百姓,雖瘦弱,但手裡拿著鋤頭、扁擔,臉上帶著瘋狂的憤怒。
一個瘦高個男人沖在最前面,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又來查什麼?我們的糧食呢?是不是都被你們貪了?」
明夏迅速跨到言清歡身前,手按在劍柄上,冷聲道:「退後!」
「退?」那男人揮舞著手中的鋤頭,「隔三岔五就有當官的來查,查完便走,村裡的人還是一批批餓死。我看,你們都是一夥的!」
身後的年輕人也跟著鼓譟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對!都是一夥的!」
「別信他們!」
「那女的首飾和當兵的劍都值錢,搶了去換糧!」
眼看就要動起手來,明夏先聲奪人,閃電般出手,拿住那領頭的瘦高個,沉聲呵斥:「再亂來,我就不客氣了!」
莫說這些都是餓得面黃肌瘦的平民,便是換做全副武裝的戰士,他也不懼。
可他下不了手。
「放了他。」言清歡嘆息一聲,對明夏示意,從他身後走到眾人面前。
「你們想要,可以拿去。」她拔下頭上玉簪,「不過這是皇家的東西,只怕你們還沒賣掉,便被官府抓了。」
今日她身上其實沒什麼首飾,除了這根綰髮的玉簪,便只一對臨走時母后親手為她戴上的鐲子。
「皇家的東西?」幾個年輕人被鎮住,面面相覷。
言清歡的目光掃過眾人:「過去來村子裡調查的人,都是孫德厚的手下,自然只是走個過場,起不到任何作用。可如今我在,他就糊弄不過去了!」
領頭的瘦高男人揉著被明夏扭痛的胳膊冷笑:「好大口氣,你一個黃毛丫頭,能斗得過縣令?」
明夏的手揚起,卻被言清歡攔住。
她笑了笑:「黃毛丫頭?還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稱呼我……我跟孫德厚斗?他配嗎?」
說著,她從袖中抽出那疊明夏等人整理的記錄,在眾人面前揚了揚:「這是數百黎庶的口供,誰家斷了糧,死了人,一筆一筆都記在這裡,也包括你們村的。」
瘦高男人盯著她手裡的紙,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但光有這些還不夠。」言清歡把口供收好,看著他,「我需要有人站出來作證。看你倒是膽大,不知敢不敢?」
瘦高男人愣住。
「姐姐,我去,我可以作證!」一旁那半大孩子好似突然被驚醒,撲到言清歡腳下,伸出剛抱過屍體的手抓她裙擺。
明夏正要阻止,被言清歡攔下。
說不難受反胃是假的,可她強壓了下去。
瘦高男人手裡鋤頭「咣當」落在地上,臉上憤怒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是失望太多次之後不敢輕易相信的希望。
「敢去嗎?」言清歡揚起下頜,再次問他。
一股強大的威懾感莫名襲來,那男人不由自主跪下,額頭磕在泥地里。
「我也去!」
「我們都去!」
身後百姓一個接一個放下手中家什,低頭跪了下來。
明夏安靜地看著這一幕,不知在想什麼,落在言清歡身上的目光愈發溫柔……
回到驛館時,天已黑透。
言清歡渾身是泥,鞋底磨穿了一層,手上被荊棘劃出幾道血痕,晚香心疼得直掉眼淚。
吳慕之站在廊下,看見她這副模樣,心裡莫名有點堵。
這幾日,他也沒有歇著,在縣城裡明察暗訪,倒是查到一條線索:戶部侍郎錢文山的小舅子最近在此地開了一家糧行,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而祝縣的賑濟糧,正是從這家糧行採購的,價格是市價的三倍。
「三倍?」言清歡看完吳慕之遞來的帳冊,將其用力拍在案上,「好一個賑濟!言易這皇帝當得真是省心,底下做了些什麼一概不管,只知道討好北朔人!」
過去,她久居深宮,不了解米價,也不清楚糧食價格漲跌意味著什麼,更不知道戰爭帶來的除了殺戮還有更多災禍……
但這些日子親眼所見,給她好好上了一課。
「公主,」吳慕之猶豫了一下,「這條線再往上查,只怕要查到中書令頭上……」
「我知道。」言清歡打斷他,目光沉了沉,「查到這裡就夠了。」
吳慕之適時緘默。
言清歡將帳冊合上,收進袖中,淡淡道:「吳少卿,有心了。後日,歡迎一起到縣衙看好戲!」
……
第五日一大早,祝縣縣衙門前便圍滿了人。
消息不知怎麼傳出去的,很多百姓聽說公主駕臨,要親自問責,天不亮就涌了過來。
孫德厚臉上的腫已經消了,只余青紫烏紅,看起來甚是滑稽。
見了言清歡,他滿臉堆笑:「公主大駕……」
「孫縣令!」言清歡打斷他,聲音清亮,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五日之期已到,我讓你查,你查到哪裡去了?」
孫德厚彎著腰:「公主,時間太短,來不及啊!」
言清歡瞥了他一眼:「時間太短查不出?那便說說我查到的——祝縣災民五千七百餘人,朝廷撥付賑濟糧款足以按市價採購三萬石糧,可發到百姓手裡的,據我估算大約不足五千石!敢問孫縣令,剩下的去了哪裡?」
孫德厚的笑終於掛不住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公主,這、這話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言清歡從袖中抽出那沓明夏整理的記錄,在手中揚了揚,「這是城郊村民的口供,每一戶、每一人,領了多少糧,何時領的,一筆筆清清楚楚。孫縣令要不要看看?近郊的尚且如此,遠離縣城的村子,更是可想而知!」
孫德厚額上的汗珠子滾落下來,嘴唇哆嗦著:「這些刁民……信口雌黃……」
「信口雌黃?」言清歡手一揮,前日遇見的半大男孩、瘦高個等,盡皆被護衛帶上,聲淚俱下地指證控訴起來。
孫德厚的臉色徹底變了,雙腿一軟,當場癱了下去。
最後,言清歡又從袖中抽出吳慕之查到的帳冊,扔在他面前:「再看看這個!賑濟糧的採購帳目,每石三兩銀子,市價不超過一兩。多出來的銀子,進了誰的口袋?」
「公主饒命!公主饒命!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孫德厚抖如篩糠。
「奉命?」言清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奉誰的命?」
那胖子張了張嘴,又閉上,額上的汗珠不斷砸落。
言清歡笑笑:「你不說便罷,左右我也不想聽。反正,你這烏紗帽和項上人頭是保不住了。若馬上開倉放糧,還能算將功補過,勉強保你一家老小性命!」
孫德厚跪在地上不住磕頭。
事實證明,這胖子的效率其實很高。
一個時辰後,祝縣的賑濟糧便開始發放。
吳慕之親自盯著他開倉放糧,一斗一斗地稱,一戶一戶地發。
來領糧的災民不清楚他的身份,但都會怯怯地說上一句:「謝謝貴人!」
好似他是救世主臨凡。
他久居廟堂之高,哪裡見過這樣的場景?
心頭滋味複雜。
……
翌日車隊重新啟程,祝縣的百姓自發聚在官道兩旁,跪了一路。
他們都知道了,馬車裡坐著的便是永真公主。
她為他們請命,還要把自己送去北朔那等苦寒之地,為他們換來和平苟安。
可那不過是個才十八九歲的姑娘家。
昨日在縣衙許多人親眼所見,花一樣的年紀,花一樣的面容。
「公主,此去山高水長,保重啊!」不知誰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公主,保重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聲開始陸續響起。
言清歡沒有掀開車簾。
但明夏知道,她一定在聽。
出發前,她給他一封信:「令可靠的人加急送至太后手中,切勿通過車隊信使送出!」
如今,那封信已經送了出去,此刻應該正在通往都城的驛道上。
他大概能猜到裡面寫了什麼。
孫德厚、青州刺史……總會有收拾得了他們的人來收拾。
不過他沒猜到,言清歡想要的遠不止這些。
此信表面上送給太后,實際是寫給她的兄長穆王,讓他順著這條線查下去,握住中書令的把柄,好拉攏其為他效力。
畢竟,那是吳侍中的死敵,而吳家是言易的忠犬。
他日若能重返故國,兄長便是她翻盤的靠山,言易和吳家的人,她一個也不會放過……
而其實說起來,此時心頭滋味最複雜的人卻正是吳慕之。
他端坐在馬車裡,一個越來越大的疑問在腦中升起——永真公主為何與記憶里那個身影越來越多地重合?
昨日,他無意間看到公主簽在放糧文書上的批示,不過一個字,卻在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字跡,還有此前聽到的笑聲,都和一年前突然闖入他心裡那個女子太過相似。
那是他最初的心動。
可他一直以為是江若雪,也把所有的深情都給了江若雪。
若是錯認……
吳慕之不敢再想下去,心下煩亂。
得找個機會問問公主,哪怕被斥責唾罵,也必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