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夏,拎上他,跟我進去!」言清歡邁步往縣衙里走。
吳慕之站在自己的馬車邊遠遠旁觀。
方才明夏踹門的時候,他對這種莽夫行為很是不屑。
眼下看他拖著爛泥般的孫縣令,亦步亦趨跟在公主身後,腦海里卻忽然冒出一個聲音:「屆時我會請明小將軍領兵護送我們去北朔,一路上你可好好跟他學學,到底該怎麼做男人!」
那是言清歡在鴻臚寺揭穿他與江若雪後所說的話。
怎麼做男人?便是這般打打殺殺魯莽衝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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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慕之輕哼了一聲,那明夏除了比自己高,比自己力氣大,也沒見好在哪裡,指不定連四書五經都背不全。
他心下不悅,但好似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腿,莫名便邁步跟了上去。
遠遠看見言清歡端坐公堂,孫縣令卻犯人般跪在地下,抖著滿身肥肉戰戰兢兢磕頭:「公、公主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還望公主恕罪,恕罪!」
「孫縣令好大架子!」言清歡似笑非笑,聲音冰冷,「我等了這麼久,你才想起來有失遠迎?」
「公主恕罪,下官實在是公務繁忙,公務繁忙……」孫德厚的聲音越來越小。
言清歡的目光像把利刃,颳得他臉上假笑寸寸碎裂。
更何況,她身後還有個殺神氣質的明夏冷臉站著。
他總覺得,自己若敢再惹公主一下,那殺神馬上就會將他剝皮抽筋。
「公務繁忙?」言清歡對他淡淡一笑,「那正好,我有公務想要問問孫縣令,祝縣境內難民成群,餓殍遍野,朝廷的賑濟糧去了哪裡?」
孫德厚臉上的笑終於再掛不住,嘴角抽了抽:「公主有所不知,這賑濟一事,流程繁瑣,層層審批,下官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言清歡輕笑出聲,「既然知道自己力不足,便趁早辭官,讓位給有能力的人!」
「下官錯了,錯了……「孫德厚一驚,慌忙叩頭。
「錯了?錯在哪裡?」
「錯在不該怠慢公主……」
言清歡不再理他,回頭看了明夏一眼。
那少年馬上大步上前,揪起孫德厚衣領:「說,這次打左邊還是右邊?」
那胖子戰戰兢兢求助地望向言清歡,見她對著明夏微笑,只得又望向言時。
哪知那王爺一拍大腿:「打中間,我看他鼻子還沒挨過……」
孫胖子眼睛一閉,絕望等死。
明夏拳頭砸下來之前,吳慕之出聲了:「將軍且慢,孫縣令好歹是朝廷命官,就算犯了事,也該按律法行事,如此行為,有辱斯文……」
話音未落,「砰」一聲,孫胖子鼻血飈了三尺遠。
吳慕之後跳一步,指著明夏:「你,你……」
「他不敬公主,就該打!」明夏揚起下巴看他,「我是軍中粗人,不懂斯文!」
言清歡坐在案後笑得眉眼彎彎,若非此時眾人看著,她當真想親自上去扇那胖子兩耳光。
聽孫德厚躺在地上鬼哭狼嚎了一陣,她方才清了清嗓子,收斂起表情:「孫縣令,難民親口所言,祝縣賑濟有名無實,百姓跑了幾趟都領不到一粒米。是何原因?」
孫德厚抹了一把鼻血,臉色一變再變,但很快又堆出笑,抬起頭:「公主明鑑,刁民的話如何能信?他們不過是好吃懶做,想白吃白拿罷了。下官已經按照朝廷的章程,該做的都做了……」
「好吃懶做?」言清歡冷笑一聲,「昨日,有一村人餓得連我的車隊都敢搶,有孩子為吃一塊餅在我面前活活噎死……照你的說法,他們都是好吃懶做?」
孫德厚總算大概明白了怎麼回事,拿袖子擦了擦血和汗,乾笑道:「大膽刁民,竟連公主的車隊也敢搶!下官一定嚴懲,嚴懲!」
言清歡看著那張紅白相間的胖臉,愈發覺得醜陋,這次懶得再讓明夏動手,直接隨手抓起案上什麼東西就朝他擲去:「我追究的是車隊被搶的事嗎?」
那是一塊驚堂木,正中孫德厚右臉。
這胖子被打得肥肉一抖,「哎喲」一聲,戰戰兢兢又不敢躲。
底下看熱鬧的言時又是「撲哧」一笑,今日之戲看得痛快。
「餓死的是刁民,搶糧的是刁民……孫縣令坐在衙門裡閉門不出,連我也敢晾著,倒是一點不刁!」言清歡起身,朝門外走去。
「本公主今日先不治你罪,也懶得聽你廢話。給你五日時間,把賑濟的事查清楚!事了之後,若祝縣還有一個人餓著肚子……」
「明小將軍!」她側過頭看向明夏,「到時候,你替本公主拆了這座縣衙!」
「喏!」明夏朗聲道。
孫德厚癱在地上,背心一片濡濕。
吳慕之面色不虞,看著言清歡從他身旁走過,明夏緊隨其後,大有寸步不離的架勢。
腦中又回想起那句話:「你可好好跟他學學,到底該怎麼做男人!」
難道在公主眼中,這樣有辱斯文的才算男人?
還有,方才他瞅得明明白白,明夏看她的眼神里有欣賞,有服從,更有無論怎樣極力隱藏也藏不住的情意。
他和言時都看出來了,偏生她不懂。
有時候他甚至懷疑,她到底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
是夜,驛館。
言清歡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卷祝縣圖志,腦里浮現出那噎死的孩子始終圓睜的雙眼,還有孫胖子一身肥肉。
吳慕之和明夏都在她房中。
「今日公主受驚了。」明夏低頭看著她的眼睛,有些心疼。
「有明小將軍在,怕什麼?」言清歡對他微微一笑。
明夏心頭一熱,剛想說點什麼,卻見她又轉向吳慕之:「吳少卿,今日刺客之事,你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兩個男人都有些驚訝。
「公主……難道懷疑我?」吳慕之與她對視片刻,似是想到了什麼。
「懷疑過。」言清歡直言不諱,「不過後來想想,你好歹也在鴻臚寺呆了幾年,應該不至於眼光那麼狹隘,為了點小情小愛,置邦交大事於不顧。」
吳慕之怔怔看著她,沒有說話。
「朝中顯貴有幾人不盼著我平平安安到達北朔?」言清歡繼續道,「能雇得了刺客又與我有仇的,無非一人罷了,吳少卿想必也能猜到是誰。」
「不過,她也算沒蠢到家,用的是江湖刺客而非自己人,讓我們查都沒處查,只能吃個啞巴虧……」
吳慕之想反駁,卻又發現自己實在找不出理由,臉漲得通紅。
「看來,她對你倒也有幾分真,敢冒如此大的風險。」言清歡對他笑了笑。
明夏在一旁聽得有些不明所以,卻又不敢問。
左右,公主安全就好。
言清歡見兩人都默不作聲,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換了個話題:「罷了,沒證據的事,猜到也沒用。還是說說眼下要解決之事,孫德厚一個七品縣令,沒這麼大的膽子吞賑濟糧,背後一定還有人。」
吳慕之未置可否。
明夏則直接開口:「臣去查!」
吳慕之心中不屑冷笑:沒腦子!就憑你一介武夫能查到什麼?
言清歡看著明夏:「怎麼查?在他們眼中,我不過是個即將死在北朔的公主罷了,今日已是管了不該管的事。此前孫德厚被鎮住,不過是因為他沒幾分見識,又被明小將軍你拳腳相加……」
說著,她彎起眼對明夏笑了笑。
昏暗燈火下,那笑容分外柔和溫婉。
明夏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吳慕之被冷落,甚是不悅,咳嗽一聲。
「吳少卿有事?」言清歡仍看著明夏,總覺得今日看他格外順眼,怎麼看也看不夠。
「公主,臣……也許可以幫上忙。」他上前一步。
言清歡的目光終於落在他臉上。
吳慕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硬著頭皮與她對視。
「說來聽聽!」
吳慕之深吸一口氣:「臣略有耳聞,孫德厚上面的青州刺史是戶部侍郎錢文山的門生,而錢文山……」
他頓了頓:「是中書令的人。」
言清歡的眼睛微微眯起:「中書令?」
「是。」吳慕之點頭,「中書令一黨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戶部、工部多有他的人,地方上的賑濟、鹽鐵……」
說到此,他自知失言,倏然閉口。
「六部皆屬尚書省管理,可你的意思卻是,戶部、工部和中書令勾結?」言清歡若有所思。
吳慕之眼皮一跳。
本就是受了冷落一時衝動才說出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此時猛地反應過來,有些懊悔,怪自己嘴太多,怎麼突然也和明夏那莽夫一樣不計後果了。
說不清為什麼,自打聽到言清歡的笑聲,再看到那少年不遺餘力地在她面前表現,他總克制不住心下不悅,以至於有時候不那麼冷靜……
言清歡靠在椅背上,看他緊閉雙唇,瞭然地微微一笑。
中書令,正是吳慕之父親吳梁最大的政敵。
「吳少卿,」她的目光在燈影里明滅不定,「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吳慕之的臉色一變,想要解釋什麼,卻被她抬手打斷。
「放心,我對你吳家的事不感興趣。」她起身走到窗前,看向漆黑的夜空,「天下不平事太多,我如今自身難保,想管也管不過來,只不過儘量把鬧到眼皮子底下的解決掉罷了。」
「明夏!」她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突然轉身,「明日,你帶人去附近城郊的村落,把情況摸清楚,各村原有人口、現有人口、賑濟糧發放情況……一樣一樣查!」
「喏!」明夏立刻應承。
「其餘的,你們便不要管了,我自有處置。」言清歡對他笑笑。
這笑里的溫度,讓一旁被冷落的吳慕之眼神發怔,更足夠讓明夏在夜裡翻來覆去回味很久。
「都退下吧,我倦了。」她開始趕人。
吳慕之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突然有些恍惚,好像從來沒有看懂過她。
不是他以為的花瓶,也並非他過去認知中那般刁蠻任性。
還有那笑聲……
他不敢再往深了想,怕想出些讓自己也心驚的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