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言清歡被嚇了一大跳。
凝神細瞧,才發現不過是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難民。
「什麼人,讓開!」
「公主車駕在此,速速退散!」
明夏和他身後護衛已長劍出鞘,但並未真的動手,只是不斷呵斥驅趕。
儘管如此,那些難民並未停下腳步,仍掙扎著一步步逼近。
「明夏,不要動手,看看他們想做什麼!」言清歡探出頭,高聲喊道。
明夏聞言,指揮護衛盡數退縮。
然而,難民們對公主和高官並不感興趣,直直撲向車隊後方的糧車。
此時,再尊貴的公主對他們來說,都不如一粒米。
有人拼命扒拉著裝糧食的麻袋,更有人跪在地上瘋狂撿拾灑落的米糧,不管不顧地連土帶沙一起塞進嘴裡,混著粗糲砂石的鮮血從唇畔流出。
「住手!」幾名護衛上前亮劍。
公主交代過不要動手,他們只能恐嚇呵斥,但無人理會。
久未見糧的難民像餓瘋了的野獸,眼裡只剩食物,面對鋒刃渾然不覺。
「明夏,我不需要保護,他們意不在此,你先去看看!」言清歡吩咐。
明夏很快趕到後方,翻身下馬,巡視了一圈,鎮住部分人,但仍有許多不怕死的在翻糧車。
「將軍,要不要拿人?」護衛頭領上前問道。
明夏沒有回答,目光越過人群,看向那輛停在原地的華美車駕。
車簾紋絲不動,拿不準她在想什麼。
「先別動手!」
言清歡的聲音卻突然從身後傳來,明夏猛地回頭。
她不知何時也已下了車,來到糧車旁。
明夏慌忙護在她身前。
「沒事,他們的目標是糧食,對我不感興趣。」言清歡伸手撥開他。
她向前兩步,面朝難民:「住手!若還搶,你們便犯了大罪!停下來老實排隊,我給你們分!」
聲音不大,一開始只有幾個難民聽見。
他們轉頭看了看,見她模樣氣度不凡,半信半疑地停了手,嘴裡卻仍在咀嚼。
有人帶頭,再加上護衛們不斷呵斥拉扯,慢慢地,所有難民都停下來,呆呆看著她。
「你們都是什麼人?」言清歡走近,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在一個瘦小的孩子身上停住。
那孩子不過五六歲,懷裡抱著一塊拳頭大小的干餅,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正拼命吞咽。
一陣沉默,沒有人發聲。
「莫怕,我是永真公主。老實回答,便不治你們的罪。」言清歡溫聲安撫。
「公主?」難民們好似終於回過神,戰戰兢兢跪下,互相看著,最後目光都落在一個鬚髮花白的老翁身上。
那人俯下身,以額觸地:「公主饒命,饒命!草民們實在是餓得狠了,聽聞今日將有貴人車隊路過,方才出此下策。」
「去年北朔入侵,戶戶餘糧被搶,地里莊稼被燒,顆粒無收。眼下村里已經餓死了數十口人,甚至有做娘的為給孩子一條活路,活生生割自己肉……」
他說不下去了,花白的頭髮在風中顫抖。
突然又是一陣驚呼。
言清歡循聲望去,見一具瘦小身體倒在地上猛烈掙扎抽搐。
是方才那個蹲在角落裡狼吞虎咽啃干餅的孩子!
他眼睛瞪得渾圓,臉已漲成駭人的絳紫色,一隻生滿凍瘡的小手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那塊干餅。
「救他,快救!」言清歡無措地四下張望。
明夏一個箭步衝過去把孩子抱起,一邊憑軍中經驗做著簡單急救,一邊著人馬上去傳隨行醫官。
可來不及了。
無論如何努力,那孩子的掙扎還是漸漸弱了下去,直至再無聲息……
只一雙眼睛依然圓睜著,映出陰霾的天空。
他才六歲,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就是今日手中這塊餅,實在太香了,香得他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裡咬,往喉嚨里咽,直到再也咽不下去,直到送了性命……
醫官氣喘吁吁趕到,檢查了一番,最終搖頭嘆息。
言清歡默默垂下眼。
難民中起了一陣短暫騷動,有人唏噓,有人別過頭,更多的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又繼續往自己嘴裡塞吃的。
甚至有人上前想拿走那孩子手裡的餅,可無論如何也掰不開他緊攥的五指。
畢竟,那是這世間最後一點屬於他的東西。
「是誰家孩子?」明夏輕聲問。
無人應答。
最後還是村正說,他是孤兒,無人收屍,明夏只好指揮兩個護衛抱下去安置。
一切很快平息,如同什麼都沒發生過。
也是,亂世死個把人算什麼?
可言清歡心頭像被巨石碾過,沉沉地痛。
那孩子掙扎過的地方只剩幾塊碎餅渣,大概很快就會被人撿走,或被風吹散,像他短暫的一生,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亂世里。
命如野草。
明夏走到她身後,伸了伸手,像是要攬住她的肩安撫,卻又在觸及眾人目光時緩緩垂下,收回。
「公主?」他放柔聲音,輕輕喚她。
言清歡突然轉過身,把頭埋進他胸前。
她不知自己為何如此,只覺得眼前這個少年的胸膛,是她如今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
明夏愣了一瞬,不再顧忌任何人的目光,抬起手溫柔抱住她,慢慢擁緊,用自己寬厚的肩背隔開所有投向她的視線。
除了吳慕之,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沒有太過驚訝,他們以為公主沒見過人間疾苦,更沒見過死人,怕了,所以隨意找個人靠靠。
可吳慕之知道,並不是。
良久,言清歡抬起頭吐出一口氣,輕輕推開明夏,再次轉向眾人發問:「你們是哪裡人?為何不去領朝廷的賑濟?」
方才那老翁顫顫巍巍上前:「草民們都是前方小豐村的人。公主有所不知,朝廷說是有賑濟,可草民領人跑了幾趟縣衙,連粒糧食的影都沒見到!」
言清歡沉默片刻,轉頭看向明夏:「讓人把後頭的糧食分一些給他們。」
「公主!」吳慕之慌忙上前阻攔,「這不合規矩,車隊糧草有限,若是……」
「明夏,這裡離最近的城鎮有多遠?」言清歡不理他,只看向明夏。
「回公主,約莫三十餘里。」
「三十餘里,明日便能趕到,屆時再補充即可。傳令下去,留下夠車隊吃三日的糧食,其餘都分給他們!」
「公主,萬一……」吳慕之再次阻攔。
「沒有萬一!」言清歡斬釘截鐵道,「這還是在南虞的地界,難道憑我的身份會籌不到糧草?」
明夏早已下去吩咐發糧。
方才答話的白髮老翁是村正,配合他指揮眾人排好隊,開始有序領糧。
吳慕之在一旁搖頭跺腳。
剛剛下車的言時卻是一副看熱鬧的表情:「咱們這位公主,當真不像個公主……」
他沒有看到方才死人的一幕。
「王爺也不管管?「吳慕之氣急敗壞。
「她是正牌皇室公主,我是宗室閒散王爺,敢管嗎?」言時對他笑笑,又繼續看起熱鬧來,甚至跑去幫護衛們發糧。
「哎,這個小子,你方才領過了!」
「我說你們,可別厚此薄彼,看到年輕女子就多發兩個餅子,要一視同仁,知道不?」
「哎哎哎,這位娘子,有沒有興趣跟本王走,保你吃香喝辣……」
這王爺此時倒是忙得不亦樂乎。
吳慕之見狀,無奈地跺了跺腳,乾脆快步回到車上,眼不見心不煩。
白髮村正用衣襟兜著米糧,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公主菩薩心腸,小老兒給您磕頭了!」
說著,他以頭搶地,砰砰磕了起來。
其餘村民也陸續跪下磕起頭來。
「別磕了!」言清歡令明夏將村正扶起,「起來回答我的問話!」
明夏扶著那老人,沉聲道:「公主問什麼,你就答什麼,莫要怕。」
老村正哆哆嗦嗦地點頭。
「管你們的是何處縣衙?」言清歡問道。
「祝縣。」村正回答,「孫縣令一時說我們不在名冊上,一時又說文書不全,要我們回村等……等來等去,只有活活餓死!」
祝縣,孫縣令。
言清歡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問:「是誰告訴你們我的車隊今日會路過,時間把握得這樣准?」
「回公主,草民也不認識,是個青年男子,穿得尋常,但是都城口音,看行為舉止也絕非本地人。」
言清歡點點頭。
正當此時,隊伍里突然傳出一陣高聲喧譁。
「別動!」護衛指著兩人厲聲喝斥。
話音未落,破空之聲驟起,幾點寒星從人群中激射而出,直奔言清歡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