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在路上行了三兩日，官道兩旁的景致漸漸變得大氣遼闊。
繁密的楊柳與亭台樓閣被曠野取代，野花開得潑潑灑灑，連遠處的山影都褪去了莊嚴輪廓，顯出無拘無束的姿態。
天地間自由的氣息太濃烈，最初的離別之痛過去後，言清歡莫名有些興奮起來。
「明夏，你陪我跑跑！」到了第五日，她終是耐不住，要了一匹馬，換上利落騎服與明夏並轡而行。
以往她到過最遠的地方只虞都郊外，如今雖是要奔向未知的命運，但路上種種仍讓她好奇又期待。
明夏卻似乎有些受驚，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小心翼翼地看她，不敢接話。
幾日來，除了例行公事，這是她第一次和他說別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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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明小將軍騎術了得，教教我可好？」言清歡對他笑得眉眼彎彎，眼中如有星辰萬千。
從虞都到北朔王城路途遙遠，車隊速度不快，約莫得走上三四個月，聽說一路會過草原翻雪山……都是她未曾見過的遼闊天地。
所以，她不想悶在馬車裡，錯過那些未曾見過的風景。
練好騎術很重要。
聽了這話，明夏好似終於緩過來，怔了怔，眼底突然亮起光，也對她笑得明朗：「臣看公主會騎……」
「父皇怕我摔著，只讓師傅教了些皮毛。」言清歡偏頭看他，「所以，雖能騎，但騎不好。」
明夏抿了抿唇，目光緩緩從她臉上下移，划過胸前時有些羞赧，慌忙開口：「公主握韁不要太緊，手肘不要夾著，否則時間長了手臂容易酸。」
言清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嘗試放鬆。
明夏的目光又落到她腰上，耳根開始泛紅：「腰可以再軟一些，馬跑起來的時候，順著它的節奏動，別跟它較勁。」
言清歡點點頭，放鬆腰身，隨著馬步輕輕晃動，纖柔的線條如楊柳迎風，一握即折，直叫少年呼吸亂了一拍。
初見那夜貼上她腰身的溫軟觸感瞬間又在心頭復活，他攥緊了手中馬韁，掌心好似要燃起火來。
兩人就這般越行越遠，漸漸偏離車隊前進的路線。
順陽王言時不管事，吳慕之只敢小聲提醒幾句，而北朔使臣更是不當回事，他們過去本就是遊牧民族，沒那麼多講究。
是以，言清歡第一次感受到了了無邊際的自由。
雖然這並非真正的自由，但她還是很享受，突然夾緊馬腹，抖了抖韁繩。
馬兒得了信號，撒開蹄子跑起來。
她側過頭，對明夏彎起眉眼：「一起啊，明小將軍！」
風迎面撲來，吹起她的髮絲，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一笑，像是把整個春天都裝進了眼裡。
明夏的心漏跳了一拍，下意識策馬追了上去。
吳慕之聞聲掀開車簾，見狀大吃一驚。
「公主，公主……」他剛喚了兩聲，便驟然閉上了嘴。
笑聲，他聽到了笑聲，這次聽得真真切切。
那聲音清脆歡快，裹了蜜一般甜，讓他覺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記憶隔著一層霧，朦朦朧朧，唯有那笑聲分外清晰。
那是最初令他心動的信號。
可為何會是她？
看著兩個人不顧左右打馬而去，伴隨著一聲聲「明夏」、「明小將軍」的呼喊，令他心顫的笑聲不斷傳來。
不過是碰巧聲音相似罷了！他一遍遍嘗試說服自己，強壓下胸口隱隱的不適。
言時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吳少卿看什麼呢？眼睛都直了。」
「回王爺，隨意看看風景。」吳慕之收回目光。
言時看著遠處縱馬馳騁的兩道身影，笑了一聲：「這兩人在一起倒是賞心悅目。可惜啊，永真公主當年也是被捧在手心長大的，先皇總說要給她尋個好駙馬，如今卻……」
他突然止住話頭，十分刻意地看了吳慕之一眼：「對不住，忘了吳少卿差點便成了那『好附馬』……」
馬車內一時冷場，車外卻是一片大好春光。
兩匹馬一前一後穿過曠野，進入一片河谷，驚起飛鳥。
風灌進袖口，吹得言清歡整個人都舒展起來。
她偏頭看向身旁，明夏騎術比她好得多，卻始終落後她半個馬身，不遠不近地跟著。
少年生得漂亮，笑起來眉梢一挑，便是漫天春色都壓不住的昳麗張揚。
陽光打在他側臉上，那雙眼睛清透明亮，被光照成淺淺的琥珀色，遇見她的目光時卻總飛快別開。
她沒多想，只當他在看路，轉回頭揚鞭催馬，把曠野的風和少年清透的眼睛一併拋在身後……
河谷里野花盛開，黃的白的紫的鋪了一地，一直綿延到天盡頭，兩個人縱馬花叢中，像極了一幅畫，正如言時所說：賞心悅目。
言清歡慢下來，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巒，忽然開口：「明夏，聽說這些年明老將軍一直駐守在北境邊關，北朔人屢屢來犯都被明家軍打了回去。可言易上位後卻忽然將他老人家調回都城，接下來沒多久便是北朔入侵，你不覺得很是蹊蹺嗎？」
「皇命難違。」明夏好似忽然有些失落，垂下眼，輕聲回了一句。
「你當初違令殺敵，又帶我逃亡，不都是違了皇命？」言清歡對他淺淺一笑，「明小將軍是忠於言易，還是忠於南虞？」
這話或許問得有些早了，可她需要得到一個回答，才好做接下來的事。
「臣……忠於聖上。」明夏猶豫了片刻方才開口，見言清歡眼神暗淡下來，又忙不迭補充，「但更忠於南虞！」
其實，他真正想要給出回答是：「臣只忠於公主。」
可憋紅了臉也沒有能夠說出口。
言清歡看著他，有些奇怪他為何又臉紅，怕是自己逼他太急，便轉了話題：「都說明小將軍騎射無人能敵，幾歲開始學的？」
「四歲。」明夏低垂著頭，「家父教的。」
言清歡轉過頭，她隱約聽說過他父親的事——鎮北將軍明遠是南虞有名的儒將，文武皆通，尤擅突襲，卻在一次深入北朔作戰時莫名失蹤了。
而那場戰鬥，還有五萬明家軍戰死沙場。
具體情形她並不了解，見明夏黯然，便止住了話頭。
河谷里突然變得安靜，唯有馬蹄踏過花海的沙沙聲。
良久，明夏抬頭打破沉默：「有時候想起父親教臣騎馬的樣子，還覺得近在眼前。」
言清歡沒有再說話，勒住馬，翻身欲下。
明夏忙跳下馬來接。
她已先一步落地，腳下有些軟，身子晃了晃。
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又飛快鬆開，眼神慌張地飄向別處。
言清歡心下一動，忽然便起了點逗弄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