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不再下雪,風也開始慢慢變得溫柔。
虞都最美的時節將至,可言清歡去北朔的日子也到了。
她站在窗前,看向殿外那株老梅,枝頭的花早已落盡,冒出嫩綠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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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該梳妝了。」
晚香端著銅盆進來,眼眶有些泛紅。
言清歡在妝檯前坐下。
晨芳捧來一套新衣,大紅緞面上繡著金鳳,鳳目嵌珠,羽翎綴寶,裙裾滾一圈特殊技法繡制的暗紋,繁複精緻。
另有幾位陌生的侍女魚貫而入,捧來七尾累絲金鳳冠、雙龍捧珠鑲翠項圈、赤金紅寶石耳墜……端的是華貴逼人。
尤其那鳳冠,頂嵌鴿子蛋大小的東珠,鳳口銜五色寶石流蘇,盡顯天家氣派。
可言清歡只冷淡地看了一眼:「為了討好北朔,言易倒是捨得下功夫。拿走!」
「公主……」晨芳有些為難。
「拿走!」仍是這兩個字。
晨芳和眾侍女都有些惶然。
言清歡嘆了口氣,直接從頭上拔下金簪,在那衣裙上用力劃了幾下,雖沒劃出口子,但也不復原樣。
晨芳被嚇得呆若木雞,甚至忘了阻止。
「別怕,我會告訴他們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不怪你們。」言清歡將金簪插回頭上。
「那些首飾,放到車駕上去!」
最後,她穿了一身日常的素色宮裝出門,像在哀悼什麼。
城門外,儀仗已經列好,也是給足了排場,百餘甲士持戟開道,彩衣宮娥捧香爐、執團扇緊隨其後。
公主車駕為六駕金根車,車頂鎏金鸞鳳昂首,緋紅織金帷幔垂落,四角懸瑪瑙流蘇,車後妝奩車隊綿延,浩浩蕩蕩。
「送個戰利品過去,也這般大排場?言易倒是慣會做表面功夫。」言清歡嗤笑一聲,緩步走過去。
隊伍最前方的是順陽王言時,一個不堪大用的閒散王爺。
他身後的兩個男人——明夏和吳慕之,才是真正要擔起重任的人。
她出現的瞬間,三人同時看過來。
明夏心跳停了半拍。
月余未曾相見,日夜折磨著他的人突然闖入眼中,沒有預想中的盛裝紅衣。
一襲素裙清冷絕艷,更讓他疼痛。
而言清歡的第一眼也給了他。
實在是因為這少年太高大,鶴立雞群般奪人眼球。
他比吳慕之和言時都高了小半個頭,玄色甲冑襯得肩寬背闊,腰窄腿長。
陽光落在他眼睛裡,不斷跳躍,像是燃著細小的火苗,清晰的唇峰抿起來時有點冷,但一見她就提起嘴角,那點冷意馬上融化成暖。
只是他瘦了,下頜線條更分明。
言清歡也不知為何自己一眼便看出來這細微的變化。
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右手按在劍柄上,握得出了汗。
還是那樣彆扭,一點沒改。
言清歡對他笑笑,又朝言時點點頭,最後轉向吳慕之,慢慢走過去。
明夏看著她越來越近,心跳得厲害——方才,她只對他一個人笑了。
她每走近一步,他的呼吸就更急促幾分,以至於不得不低下頭,避開她的目光。
看著那雙鑲著東珠的精美繡鞋緩緩靠近,他開始想像她會對自己說什麼,又該如何回答。
可她並未在他面前停下,而是越過他,徑直走到了吳慕之面前。
少年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不知所措地盯著地面。
言清歡沒有注意到他的失落,踮起腳在吳慕之耳邊低低說了一句:「有勞吳少卿了,眼看就可抱得美人歸,卻要陪本公主赴那苦寒蠻荒之地。」
吳慕之無話可說,當著眾人面,只能賠笑。
明夏身子僵了一下,酸澀從心頭一直湧上鼻尖。
他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只知道她沒給自己一個字,卻對吳慕之軟聲低語,還離他那樣近。
當初公主說要他陪同去北朔時,他難過中又帶點歡喜。
難過她終究還是要走出那一步,卻也歡喜自己能繼續保護她,到時候哪怕豁出命也絕不讓北朔王得逞。
此外,還以為自己在她心裡多少有了那麼一點點特殊。
可後來卻知道,她也點名要了吳慕之相陪。
如今看來,或許他是自作多情了,吳慕之才是公主真心想要一路同行的人,自己不過是她手中一把利刃。
但即便如此,他仍心甘情願。
遠處傳來禮樂聲,太后的鸞駕漸行漸近。
「母后!」言清歡不再理吳慕之等人,轉過身笑得依戀。
太后快步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微微發顫,上下打量一番,自然知道她如此穿戴不合禮制,卻沒有說什麼。
「歡兒。」她鬆開言清歡的手,將她擁入懷中,如同小時候哄睡一般拍著她的後背,趁機在她耳畔低語,「明夏帶的兵,大多是他明家軍的人,還有少數是你兄長的人,都信得過。」
言清歡輕輕點了點頭。
「吳慕之一家都是言易那邊的人,你心裡有數就行。」太后接著低語,「有事就傳信回來,別硬撐。」
言清歡撒嬌般摟著她的腰,低低應了一聲好,將臉伏在她肩上,不再說話。
那邊明夏用力摳著劍柄上的玉片,想要多看她一眼卻又不敢,只用眼角餘光瞟著。
可僅僅如此,他便知道她在哭。
活了快十九年,第一次知道原來安安靜靜地站著也會心碎。
身旁吳慕之言笑晏晏,不知這少年將軍已在心裡想了無數遍——若不是公主還在意他,真恨不得當場拔劍劈了這偽君子。
太后輕拍著言清歡的背,莫名地,目光便不自覺往明夏那邊看去。
那孩子站得筆直,目不斜視,一副正經模樣。可她是過來人,一眼就看出他脊背繃得太緊,摳著劍柄的手用力得青筋凸起。
當初他不顧一切帶歡兒逃亡,兩人相處了一夜才被北朔兵送回。
這事關乎女兒家清白,沒幾個人知道,卻瞞不過她。
她不清楚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下意識相信明夏不會是見色起意的登徒子。更何況,聽說他被送回時傷得極重,歡兒卻毫髮無損。
太后眼光一轉,又看向他身旁不遠處的吳慕之。
那人正與身後的北朔使者交談,溫文爾雅,進退有度,一派世家公子的氣度。
她嫌惡地轉過頭。
若是再為歡兒擇一次駙馬,她一定毫不猶豫地選明小將軍。
可惜無法重來。
很快,言易也到了,從御輦上下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不舍。
看到言清歡衣妝的瞬間,他愣了一下,卻也沒有發作,只走到近前,向太后行了個禮,便轉身握住言清歡的手:「清歡此去,朕心甚痛。」
言清歡抬起頭看他,這演技,該去唱戲。
她憋回此前在母后懷裡醞釀出的眼淚,亦開始發揮:「陛下言重了,能為南虞分憂,是我的福分。」
「北朔苦寒,清歡要多帶些禦寒的衣物。朕讓人備了些皮貨,都在後頭車上……」言易拉著她的手不肯放,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樣。
他再說些什麼,言清歡並沒有聽進去,只心不在焉地應答著。
而後什麼儀式,她也統統沒有在意……
一套冗長的流程下來,車馬終於啟程。
車輪碾過青石板,轆轆作響,高高的宮牆在她視野里逐漸遠去。
母后的影子,最終也看不見了。
直至此時言清歡才發覺,自己曾經一心想要逃離的皇城,仍讓她眷戀。
可既然選了這條路,便容不下太多脆弱。
她放下車簾,將那截被眼淚洇濕的衣袖卷進掌心,怔忡了片刻便收起悲傷,靠在軟墊上微微閉眼。
母后臨別時趁人不注意悄悄告訴她,兄長說北朔王庭會有自己人接應,卻未曾透露到底是誰。
她沒有追問。
兄長不說,便有不說的道理。
只是這個人是誰?蟄伏在何處?能調動多少力量?到了北朔之後,她又該如何與之接頭?這些問題在心頭一一轉過,又被她悉數按下。
不必急。
她如今要做的,是平平安安走到北朔,在那個四面皆敵的地方站穩腳跟。
她去了,兄長的棋子就能動;她活著,就還有翻盤的一天……
明夏騎馬走在隊伍前方,一直緊抿著唇,蹙起眉,一臉冷硬,細看卻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像一隻被主人遺落在路邊的犬,明明跟了上來,卻不敢靠近。
公主哭了,他心疼。
公主一直沒跟他說話,他惶惑。
以前,能遠遠看她一眼便會開心好些日子,宮牆下她路過時裙角揚起的弧度,御花園裡她歡快的笑聲,都夠他在夜裡翻來覆去地回味很久。
但經過那一晚,終究是起了妄念,想要更多。
少年心事重重,卻沒料到,上路沒幾天,言清歡便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比他想得到的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