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點了點頭,將言清歡攬進懷裡,聲音壓得更低:「一開始,怕景兒受不住,你皇嫂嚴令禁止告訴他外面的事,後來他追問得緊,才一點點告訴他。
得知都城被破,言易要送你去和親後,他把自己關在屋裡三天三夜,出來便令人去物色與你身形相貌相似的女子。如今倒是找到一個,雖不及我歡兒絕色,但也有七八分相似,那小娘子願意假扮成你,替你去和親。」
太后聲音又急又低,言清歡依偎在她懷裡,安靜地聽著,眉頭卻越蹙越緊。
「聽聞那北朔王只是幾年前在宮宴上遠遠見過你一面,便種下了禍心。若說你這些年長開了些,樣貌有變化,也能敷衍過去,只要我們這邊的人守好嘴即可。
至於北朔那幾個使臣,對你不熟,到時候你躲在馬車裡少與他們照面,換了人他們估計也認不出。在都城不好動手腳,歡兒且再忍耐些時日,待到去北朔的路上,在第一處驛站便可做交接。」
太后一口氣說完,言清歡的手指慢慢蜷縮起來,掐入掌心。
她沒有回應,窩在自己母親懷裡一直沉默。
時間長了,太后有些不安,輕輕喚她:「歡兒?」
言清歡突然從她懷中脫出,下地半跪,伏在她膝上抬起頭:「母后,說到底還是得有人去犧牲對嗎?更何況,只七八分相似……北朔的平南王沙昊與我打過交道,若他們發現不對,她下場會有多慘?北朔更可能以此為藉口,再次南下入侵。
到時候,言易定會嚴查背後之人,不會放過兄長,也不會放過您。這件事,除非女兒死了,或者他和北朔王死了,否則沒完!」
太后身子一僵:「歡兒是什麼意思?」
言清歡輕輕嘆了口氣:「母后,女兒不想逃了。」
太后臉色一變:「莫要任性,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一旦到了北朔……」
「女兒知道。」言清歡打斷她,「母后,您在深宮之中,大概沒有看到北朔人攻占都城後,是如何對我南虞子民的。可女兒親眼所見……」
太后看著她,沉默不語。
言清歡停了一下,終究沒有把自己的逃亡路上見過的那些慘景說出口。
「一開始,我也想逃,甚至不惜從那高高的城牆上跳下,只為奔一個自由。但在路上,卻總想起父皇說過的那句話,『皇室之人,受萬民供養,便有責任護他們安寧。』
如今,言易骨頭太軟,不願擔這個責任;兄長身子有恙,暫時擔不起這個責任……那便由女兒來擔!」
「不過母后放心,我不會束手就擒。」她緊緊握住太后的手,「去北朔,未必就是死路一條,畢竟女兒不是孤身一人,身後還有你和兄長,還有南虞所有不肯跪的子民。」
太后看著她,眼裡滿是震驚。
片刻之後,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一滴一滴砸落在她手上。
她這個女兒打小就倔,一旦做了決定,旁人說什麼都沒用。
「歡兒長大了,越來越像你父親,但母后捨不得……」她不再勸,只是抬起手,一點點拂過女兒的眉眼,仔細描摹。
這是她唯一的女兒,如珠如寶地嬌養著,給她起名清歡,原想她一生簡單快樂。
可如今……
從她臉上,太后恍惚看到了先皇的影子,父女倆都一樣倔,一樣不服輸。
老太太含淚低語:「這些日子,母后夜裡睡不著,總想著你小時候,那么小一點,愛哭,可我一哄你就笑。
還有你及笄那年,穿一身紅裙子,滿宮的人都夸好看。可自打你父皇駕崩,你便再也沒穿過鮮艷的顏色……」
言清歡為她擦去眼淚,直起身,輕輕抱住她。
母女倆就這麼抱著,抱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
不知何時,天色陰沉起來。
言清歡笑道:「用呢,只是今日天暖了些,便先令晚香她們將熏爐搬了出去,待會兒再搬過來。」
太后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看這殿裡模樣,哪有什麼薰爐?怕是有個火盆就不錯了。
可言易將所有外界送入這裡的堅硬物件都沒收了,連那紅羅炭都是費盡心思才送進來的,她也無能為力。
「歡兒,母后沒用,護不住你,還讓你受這等苦!」
言清歡紅著眼淺笑:「不怪母后,孩兒聽晚香她們說起過,您因此事和言易幾乎鬧得要生死相逼……您放心,遲早有一天,這些都要從他身上討回來!」
太后豎起食指放在嘴前:「歡兒,你在母親面前如此說也就罷了,在外面可莫要對言易直呼其名,更莫要當眾詆毀他……
這混帳東西,如今是越來越瘋了,對北朔人卑躬屈膝,對自己人卻愈發殘暴。聽說前些日子靜美人說錯一句話,他當場便拿劍將她劈了,血流了一地。」
老太太撫著胸口。
言清歡點點頭:「母后放心,我自有分寸。而且他怕北朔人,倒也不敢當真拿我如何。
眼下還要拜託母親與兄長兩件事:一是想辦法多請些朝臣,尤其是武將,上書恢復明夏驍騎將軍之職,讓他護送我去北朔;二是儘量給他多配些人手,最好是明家軍,或咱們信得過的自己人。」
「明夏?」太后看著她,眼中情緒沉沉,「為何偏偏是他?你就這般信任此人?」
言清歡回答得很認真:「明家代代忠烈,明夏也是一身硬骨,卻被言易那懦夫忌憚,奪了兵權。不如讓他隨我去北朔,指不定還能有所作為,若擱在湯泉宮,遲早廢了。
母后也知道,前些日子他陪我出逃,以命相護。還有……」
她本還想說他不好女色,帶著安全。
卻不知為何,看著自己母后的眼睛,沒能說出口,只是轉了話鋒:「如今明夏鬧這麼一出,若我向言易提這事,他多半不允。只好請母后和兄長幫忙,從朝堂入手,側面迂迴。」
「你和明夏……」太后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問。
言清歡轉過頭看向窗外:「只是君臣。明家最忠於父皇,他忠於我,不是應該的嗎?」
太后聽她所言不似撒謊,可作為過來人,明顯瞧得出,今日明夏看她的眼神十分不對勁。
這孩子,怕是當局者迷。
罷了,歡兒都決定要去北朔了,便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沒的,免得平白惹人傷心。
想了想,她又問:「聽聞你還要吳慕之作為使者同去,可是仍對他放不下?」
聽得這話,言清歡終於笑出了聲:「我對他就沒起過心思,那是您老人家看中的女婿,不是我相中的。只不過,我雖不喜歡他,卻也不想看他留在虞都過好日子,所以他必須與我同去!」
「哼!」太后冷哼一聲,「你對他沒心思,母后就放心了。過去是我看走了眼,那齷齪東西怎配得上我歡兒?」
「是是是!」言清歡抱著她依依不捨地撒嬌,「您女兒天下無雙,誰也配不上。」
太后又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一個吳慕之,一個明夏。歡兒,這路上怕是不能安生了,你可得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