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歡一聽,腦子飛快轉著,很快便覺得不對勁。
雖已初春,可天氣還冷,昨夜又下過雪。若是刺客,不進殿行事,反倒在院裡站著不動,這不是有大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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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派這麼個腦子不靈光的刺客,來守衛森嚴的皇宮內苑冒險?
而且,他遲遲未動手,恐怕另有隱情。
「別怕,待我去看看。」她不再慌亂,起身下床,披上大氅朝外走去。
晚香和晨芳攔不住,只好戰戰兢兢跟在後面。
剛跨出殿門,她便認出了院中之人。
儘管他身上已落滿了雪,幾乎和一片寂然的純白融為一體,但那挺直的身板,那把死不放手的劍,除了明夏,大概沒有別人。
他背對她站著,已聽到了腳步聲,卻遲遲沒有回頭,脊背繃得十分僵硬,像是真被凍住了。
言清歡莫名有點想笑,能猜得到,他眼裡此時大概又是兵荒馬亂。
「明夏!」她喚了一聲,嗓音不自覺地軟。
晚香和晨芳戰戰兢兢對視一眼,不明白公主為何對個刺客如此溫柔。
那人還是沒有動。
言清歡不再開口,直接轉到他面前,仰起頭。
是他。
明夏的心跳瞬間停了一拍,繼而又一下比一下跳得更重,像要不聽話地蹦出來。
他已完全忘了昨夜自己是如何摸清公主被軟禁在此處,又如何將周邊侍衛全部敲暈,只記得一心想要找她,臨到頭卻又怯懦了。
公主那般風骨凜然,他不確定,她可還願意跟他走?
他怕,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
於是就痴痴望著那扇門,在黑暗與風雪中站了半宿。
不覺得冷,也未感到痛,只是胸口又酸又脹,直到早上,一個尖銳女聲喊著「有刺客」,方才將他拉回現實。
聽得那驚叫,他慌忙轉過身,背對殿門,害怕得想逃,卻又遲遲沒有挪動腳步。
直到她出來,喊他的名字,還要走到他身前……
慌亂之中又升起隱秘的歡喜——要看到她了。
四目相對。
他呼吸一滯,心口很快又陣陣疼痛起來。
公主瘦了,眼底有淡淡的青,好像沒睡好,未及梳洗,烏髮散在肩頭,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脆弱。
風掠過,將她鬢髮吹得有些凌亂。
明夏雙拳緊攥到微微顫抖,方才克制住想要擁她入懷的衝動。
「明夏。」言清歡又喚了一聲,「你這是做甚?」
「公主說過……讓臣來找您。」明夏終於開口,被風吹了半夜,聲音低啞。
「所以你就不顧死活闖入這深宮內苑?」言清歡有些不可置信,愈發覺得這人腦子有點問題。
她以為他出身將門,自幼熟讀兵法,應當知道蟄伏等待時機的道理,不會這般愣頭青似的硬闖。
明夏怔怔點頭。
「為何?是想要討賞賜?」言清歡有些哭笑不得。
明夏一臉茫然。
那日,他其實根本沒聽到最後的「有賞」兩個字,只記得她說:「活著,來找我。」
他想了想,鼓起勇氣低聲道:「臣想帶公主走。」
言清歡有些錯愕:「帶我走?去哪裡?」
「聽公主的,無論去哪裡,臣都會護著您!」他低頭看她,眼眶有些紅。
言清歡蹙眉,這傻子,凍得眼睛都紅了。
兩人對視片刻,她嘆息道:「明夏,我想通了,北朔王若得不到我,終究不會罷手……」
說著,她忽然踮起腳湊近他耳畔。
她勾住他的脖子,用力拉回。
溫熱氣息突然撲在頸側,明夏腦中一片空白。
他抬起手,下意識想要握住她的腰,卻又倏然收回。
言清歡壓低聲音:「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你若願意,去北朔前,我會想辦法讓言易派你與我同行。你想殺敵,我們就一起去北朔王庭里殺,這便是給你的賞賜,要嗎?」
也不知道那少年有沒有聽懂,但見他迷茫了一瞬,而後眼神忽然亮得驚人,綻出幾分笑意,用力點頭。
看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言清歡莫名也想笑——看來自己想得沒錯,明家出來的男兒,所求好處不過是上陣殺敵,保家衛國罷了。
她還想說些什麼,卻忽然聽得隆隆腳步聲由遠及近,從院外很快壓過來。
明夏拔劍,還未出鞘便被她按了回去。
「跟我進去!」 她面色一沉,抓住他的手腕。
「公主,不可!」晚香和晨芳慌忙出聲提醒。
明夏也未動。
「走啊!」言清歡用力拉他。
明夏面色惶惑,想起了在薛伯家那一夜,為躲避追兵與她共處一榻,如今難道又要……
來不及了,腳步聲已至宮門外。
言清歡眼神一動,問道:「之前給你的金牌還在嗎?」
「在。」明夏摸出貼身存放的金牌,遞給她。
言清歡推回他手中:「聽我的,待會兒老老實實跟他們走,不要抵抗,到了皇帝面前誠懇認罪,然後再用那金牌脫一次罪。言易最怕人說他不尊先皇,必不會不應。」
此時不比當初在薛伯家躲避追兵,這後宮之中,不是她遮掩一時便能矇混過去的,不如大大方方請罪,再用金牌免死。
見明夏乖乖點頭,她又飛快叮囑了幾句。
明夏臉上再次露出笑意。
很快,一道略有些陰沉的聲音響起:「聽聞進了刺客,公主眼下可還好?」
「參見陛下!」晚香與晨芳慌忙行禮。
言清歡一驚。
沒想到,竟是言易親自帶人來了。
明夏愣了一瞬之後,被她用力按著頭跪進雪裡,但脊背依然挺直。
這個犟種,她有些無奈。
「明夏?又是你?」言易也驚詫,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說吧,這次又是什麼理由?」
明夏愣了愣,按言清歡教他的話回答:「臣一時昏了頭,斗膽來向公主討債,驚擾後宮,還請陛下責罰!」
「討債?」言易眉頭一挑,頗有興味地看著他。
明夏點點頭:「此前公主跳下城牆,臣救了她,她答應給臣賞賜!」
「哦?你做這些事,都是為了要好處?沒別的想法?」言易歪著頭打量他。
「沒……」明夏說得有些心虛,偷偷覷了言清歡一眼。
「這麼說,堂堂明家出了個貪財好色之徒?哈哈哈!」言易拍了拍他肩上積雪,突然大笑。
很快,他收了表情,面色冷下來:「不管你有何藉口,擅闖宮闈,還傷了朕這麼多侍衛,都是死罪!」
「來人!」
大批禁軍很快進來,將明夏按倒。
他聽了言清歡的話,沒有絲毫反抗,只掏出那塊金牌呈給言易,然後扭頭怔怔看著她。
言易接過來,拿在手裡摩挲著,神色晦暗不明。
他這皇位得來並非完全名正言順,最怕人說他不敬先皇,而這偏偏是先皇留下的東西。
「怎的?父皇親御賜的金牌也不管用了?」言清歡對他微笑。
言易抬起頭,突然也彎起嘴角:「不敢!」
他走上前,將金牌塞進言清歡手中:「為了這麼個武夫,清歡倒是捨得。保命的東西都用掉兩次了,還剩最後一次,我看你還是留給自己為好!」
言清歡淡淡道:「皇兄不是要我去北朔嗎?以後用不上了。」
言易搖頭,不再看她,轉向明夏:「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半眯起眼睛,突然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既然明小將軍如此喜歡闖宮,朕便成全你,賞你宮刑,入這宮中做個內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