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夏抱著劍,呆呆站在湯泉宮瓊玉殿門口的台階上。
這是先帝下令永真公主一人獨享的偏殿,過去她每次來湯泉宮都住在此處。
第一次遇見她,便是在這道門外。
從此萬劫不復。
他身子結實,此前雖受重傷,但躺了一個多月便恢復得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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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因公主自請和親言易高興,他當真憑那塊免死金牌脫了罪,傷好後又被發配回來做侍衛,從此便日夜守在這殿外,連睡覺都蜷縮在台階上,不肯回房,跟失了魂一般。
她再也沒有來過。
可他依然在等,哪怕這輩子都等不到。
「明小將軍,又擱這裡發呆呢?」幾名巡邏的同僚從身後經過,開起玩笑。
「別守了,公主早被陛下禁足,不會再來了。」
「是啊,聽說開了春就要去北朔……」
永真公主絕色,想偷偷看她一眼的人很多,他們以為明夏也不過是貪戀她美貌,唏噓著走開。
明夏心頭狠狠一痛。
如今和親之事已定,北朔撤軍,南虞朝中很快又恢復了一派歌舞昇平,似乎皆大歡喜。
沒有人提起,這和平是公主拿自己餘生幸福換來的。
他想她,夜不能寐,寢食難安。
若是以前,一直遙遙相望,從未真正接近過,或許還不至於這般瘋狂想念,但有了那短短不到十二個時辰的陪伴,他再也放不下。
他記得她月光下安靜的睡顏,像悄然盛開的夜曇。
記得她蜷在自己懷裡,呼吸灼人。
記得她的淚落在頸側,滾燙。
記得她說:「明夏,帶我走……」
可他終究沒能帶她走,給她想要的自由。
「明夏,還在呢?」
巡邏的同僚又一次路過,他才回過神,茫然轉頭看向他們。
一名侍衛湊過去低聲道:「聽說了嗎?那北朔王真不是東西!」
明夏一驚,轉過頭看他。
「西邊一個小邦送去的公主,不到半個月就被糟蹋死了,無名無份,真是慘吶!」
有人接話:「我南虞可是大國,不至於那般對公主吧?」
先前發話的人道:「大國又如何?北朔王室太欺負人,非要永真公主不可,卻又只把她當作戰利品。聽說這所謂的和親並沒有『親』,僅一紙停戰盟約,沒有給她任何名分,只說送去再做決定,咱們那聖上……」
「唉,公主那般好的女子,可惜……」他搖頭嘆息一聲,沒敢也不忍再將後面的話說下去。
明夏垂眸,死死盯著腳下,沒有說話,只是指尖用力掐入掌心,狠得流出了血。
眾侍衛見他血滴在地上也未察覺,有人驚訝,有人同情。
「別想了,忘了吧,那不是你該肖想的人。」不知是誰拍了拍他的肩。
很快,腳步聲和說話聲再次遠去。
「公主不會再來了……」
「不會再來了……」
同僚的話不斷在明夏耳畔迴響,他慢慢從懷裡摸出一縷淺藍色薄紗。
那是幾個月前,公主在湯泉宮放紙鳶時不小心掛在花枝上撕碎的披帛,被他悄悄撿了回來,洗淨後貼身珍藏。
那時他隱在廊柱的陰影里,不敢抬頭看她,只聽著那明媚的笑聲,心頭便溢滿了微醺的甜。
她走遠後很久,他才敢出來,一眼便看到這片薄紗在風裡飄零。
四下無人,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將它揣入懷裡。
可逃亡那日他胸口被砍了幾刀,這貼身藏著的紗帛也染上了血,後來無論怎樣努力清洗也洗不乾淨,始終留有淡淡血痕。
他覺得有些對不起公主,還是讓她的東西髒了。
那天,他眼睜睜看著她一步步走向北朔兵,一步步走向無法回頭的深淵,露在寬大袍服外的脖頸細細的,髮絲有些凌亂,一副最是惹人憐惜的模樣。
可就是這樣一個本該被好好呵護的人,張開雙臂擋在他和被包圍的百姓面前,用自己去換他們的生,換南虞苟安……
明夏心頭突然痛得發脹,攥緊了手中薄紗。
一滴眼淚砸落在那片淺藍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
他驀地一驚,腦子還未反應過來,腿已不管不顧地拔足而去。
想見她。
哪怕是死,也要見她,親口問一句:公主可還願跟我走?
而此時,言清歡面前正擺著一本秘戲圖集,心不在焉地聽著教習嬤嬤傳授男女之事。
自打回宮,她便被言易軟禁在這座最僻靜冷清的宮殿,只留下兩個貼身侍女,出不去,也無人進得來。
今日乳母突然帶了個嬤嬤到來,卻原來是為了這事。
兩個貼身侍女晚香和晨芳也被要求一起學習,按規矩,她們亦將是送給北朔的「戰利品」。
「陰陽合和,乃天地自然之理。男女相親,亦是人之常情……」
「再疼,也得含著笑;再羞,也得睜著眼。若實在難捱……」
嬤嬤的嘴一張一合,兩個小姑娘聽得面紅耳赤,心驚膽戰,言清歡卻垂眸暗笑。
要她屈辱承歡,忍痛含笑?言易想盡辦法討好北朔人,最後怕是要被她嚇得不輕。
很快,她便聽不下去了,開始神遊天外。
其實,嬤嬤剛講了個大概,她便一直在想一件事——明小將軍練童子功,到底是對女子毫無反應,還是需要動用什麼秘法自我克制?
回憶起來,他在自己面前的確會臉紅,可分明是害羞模樣,並非畫上那等急色形態。
倒是沒有注意,他抱她的時候,有沒有嬤嬤口中那些男人該有的反應,畢竟那時她還不懂。
嬤嬤說男人一旦生出慾念很難克制住,可明夏什麼也沒對她做……
思來想去,言清歡再次篤定,那當真是個不喜女色的純潔好少年。
或許是撿到寶了。
不知不覺,暮色漸沉。
學習了一整個下午,終於送走乳母和嬤嬤。
言清歡用過晚膳,洗漱畢,躺到床上卻又失眠了。
自打決定要去北朔,她便常常失眠。
無論面上多平靜,口中說得多無畏,終究還是怕的。
北朔王年近五十,貪婪好色,她不願委身那樣的人,更不願在異國他鄉終此餘生。
心底依稀有個模糊的計劃,只不知最終能否實現。
左右不過拼死一搏罷,不會更糟了。
她翻了個身,又想起那道挺拔的背影。
明夏,她想讓他做自己手中利刃。
所以分別時說:「活著,來找我,有賞。」
可到底賞什麼,她並不知道,不過隨口許諾。
她雖身為公主,如今卻財、權皆無,不能給他什麼實質性的利益,只能畫餅。好在那人忠義,又似乎腦子有點不靈光,容易被忽悠,能讓她安心用。
當初從鴻臚寺被送進宮之前,她有些想他,原本打算去看看他的傷勢,可沒得到機會,也不知如何才能再與他搭上線……
言清歡思來想去,一夜輾轉反側,天快亮時才終於迷糊過去。
還未睡沉,卻又被一聲巨大的驚叫聲吵醒。
「刺客,有刺客!」
是晚香的聲音。
刺客?言清歡心下一驚,誰會來要她這個即將和親的公主性命?
言易雖然只給她留了兩個侍女,宮門外守衛卻是層層森嚴,誰又有這般大本事摸到她的住處,還突破包圍闖了進來?
荒謬。
晨芳慌忙跑來,顫顫巍巍地為她更衣。
晚香很快也急沖沖地躲了進來。
「怎麼回事?」言清歡問。
晚香撫著胸口,心有餘悸:「奴婢早上起來剛打開門,便見院子裡立了個雪人,心道哪個侍衛小子半夜無聊堆了這麼高個雪人,還挺像模像樣的……」
「哪知、哪知走近一看,竟是個真人!再往宮門外瞅了一眼,守衛橫七豎八倒了一大片!」
她驚悚地看了一眼窗外:「如今奴婢喚了這麼久,也沒見個人來護駕……怕是、怕是附近守衛都已經被他幹掉!」
「嚇死人了,公主,快,快更衣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