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紙先做物證登記。」
顧戰北隔著取證台護欄,把暖暖從桌腳旁抱回兒童椅,紙上的紅色腳印攤在無酸托板上,技術員逐處記錄摺痕、墨跡和纖維狀態。
暖暖把兩隻鞋脫掉,左腳貼住透明護板,三歲半的小腳比紙上那枚大出許多。
「它小時候這么小,現在長到這裡啦。꒰ᐢ•̀ɞ•́ᐢ꒱」
何晚寧把襪子套回她腳上。
「先讓腳丫保暖,紙上的內容還多著呢。」
取證員翻到背面,褪色藍墨水順著折線分成四塊,每塊都寫著日期,旁邊附有一組身高和體重估算。
第一塊寫著一歲,七十四厘米,九公斤,學走路時左腳愛往外偏。
第二塊寫著兩歲,八十六厘米,十一公斤,乳牙應當長到十六顆,夜裡還會踢被子。
第三塊的墨跡換成黑色,二歲十個月,九十三厘米,十二公斤,或許已經會自己系衣扣。
最下方寫著三歲半,身高一百厘米左右,體重十四公斤,旁邊畫著一個歪歪的小太陽。
暖暖的指腹貼在透明板外,跟著每一行慢慢移動。
「何阿姨,媽媽每年都寫嗎?」
「從日期判斷,每年至少寫過一次,今年這一行寫在兩個月前。」
「她知道暖暖長多高嗎?」
「她只能估,數值接近同齡孩子的生長範圍。」
暖暖從椅子上滑下來,背貼測量尺,發頂剛到九十八厘米的位置。
「媽媽多寫了兩厘米。꒰๑•́⌄•̀๑꒱」
宋清河調整尺杆。
「頭髮也算進去,你剛好一百厘米。」
小姑娘摸了摸扎歪的髮辮。
「那媽媽算對啦。」
「這是生長估算,蘇醫生熟悉兒童醫學,數字具備專業依據。」
「宋叔叔今天可以先叫它媽媽算對嗎?」
宋清河把測量結果寫進兒童記錄。
「可以,限今天一次。」
暖暖彎起眼睛,重新挨到護板旁,那個太陽只有八根短線,其中一根拖得太長,末端還沾著半個指紋。
「媽媽為什麼畫太陽?」
何晚寧讀過紙面殘留墨跡。
「太陽下面原本還有字,摺痕磨掉了一部分,只剩暖字的下半截。」
顧戰北把放大影像移到主屏,斷開的筆跡沿折線重新拼合,暖暖兩個字逐漸顯出輪廓。
「她寫的是暖暖今天也該曬到太陽。」
小姑娘的手縮回袖子,又從袖口探出來,按住自己胸前的玉佩。
「福利院院子裡每天都有太陽,媽媽算這個也對。꒰ᐢ•́ᴗ•̀ᐢ꒱」
顧戰北站在她身後,屏幕上的四組日期與蘇念卿失蹤路線並列顯示。
第一年記錄使用南州藥房便簽,第二年寫在西臨診所處方紙上,第三年紙張來源轉到東瀾鄰市,今年的墨水與南山舊診所存放物一致。
每一處相隔數百公里,日期卻都落在暖暖生日附近。
宋清河把紙張來源報告投到側屏。
「她一直更換身份和落腳點,每年仍會取出這張紙,重新估算孩子的生長數據。」
顧戰北問:「摺疊次數能分辨嗎?」
「主折線形成時間最早,後期又反覆開合,纖維磨損集中在四角,攜帶時間符合四年範圍。」
「紙面藥物殘留呢?」
「第一層是艾草和紫草,第二層出現碘伏,最新一層含雙氯芬酸凝膠,與蘇青九天前領取的藥物一致。」
暖暖聽完,把自己的右腳貼回護板。
「媽媽走到哪裡,都把小腳放在針套里嗎?」
「現有物證支持長期攜帶。」
「她搬家時會先收針套嗎?」
何晚寧答:「按蘇醫生整理藥箱的習慣,針套排在急救藥前面,屬於第一批收好的物品。」
「那暖暖排在第一批。꒰˶•̀⌓•́˶꒱」
顧戰北的手落在兒童椅背,虎口膠布擦過金屬杆,開裂處滲出一點紅。
四年前,他接到泄密報告時封存過蘇念卿的工作櫃,櫃內藥箱、針具和私人物品全被列入調查。
這隻針套卻跟著她離開東瀾,又沿南州、西臨和南山回到軍區。
「她在找暖暖。」
顧戰北只說了這一句。
宋清河調出福利院尋親記錄。
「蘇青身份三個月前查過東瀾周邊三家兒童救助機構,查詢範圍受假證件限制,福利院對陌生人只提供公開信息,她接觸不到暖暖的入院檔案。」
何晚寧接道:「兩個月前,她還向地方醫院問過一名同齡女童,孩子左耳後也有胎記,核驗後才發現年齡差半年。」
暖暖仰起臉。
「她找錯過嗎?」
「找過七次,記錄里能確認的共有七次。」
「七個小朋友都回自己家了嗎?」
「其中五個由原監護人照顧,兩個住在兒童機構,個人資料由專人保護。」
「媽媽找錯,也守規矩嗎?」
「她只通過公開渠道申請核驗,從各家機構內部調取記錄的次數為零。」
小姑娘把腳印紙前後的影像來回切了三遍,最終把屏幕推給顧戰北。
「爸爸,媽媽記得暖暖幾歲,也一直找暖暖,她只是每次都走到別的小朋友那裡。꒰๑•̀ㅿ•́๑꒱」
「對。」
「爸爸以前以為她自己走遠了嗎?」
顧戰北指腹摩挲虎口,膠布捲起一角。
「我曾認定她主動切斷全部聯繫。」
「現在呢?」
「她的身份一直被追蹤,查詢兒童檔案會留下路徑,她只能換名字,換地方,再從公開信息里找。」
暖暖把一根手指放到代表蘇念卿的南山坐標,另一根放到福利院坐標,中間隔著整塊屏幕。
「媽媽走了四年,路還是差一點。」
「明早六點,她會來東區急救室。」
「秦叔叔會抓她嗎?」
「先保護,再核驗身份,涉及假證件的部分另行調查。」
「暖暖可以見她嗎?」
宋清河說:「你昨夜睡了四個小時,體溫三十七度六,身體需要休息,見面安排還要經過兒童保護評估。」
「暖暖會睡覺,也會吃飯,早上再量體溫。」
「先完成今晚的觀察。」
秦越通過終端接入取證室。
「腳印紙完成初檢,原件進入恆溫證物袋,後續做筆跡、指紋和殘留物比對。」
暖暖把兩隻手放到膝蓋上。
「秦叔叔,暖暖能申請一張複印的嗎?」
「用途。」
「放在床頭,早上醒來先看看,媽媽記得暖暖長大。꒰ᐢ•̀ᴗ•́وᐢ꒱」
「兒童隱私部分需要遮蓋出生編號,腳印和手寫記錄可以製作副本。」
「太陽也留著。」
「太陽保留。」
顧戰北問:「我的鑑定樣本和舊檔案,能否加進親緣輔助比對?」
「可以,血緣關係早有正式結果,此次重點確認紙張來源和書寫者,蘇青本人到場後採樣效率更高。」
技術員製作副本時,暖暖守在列印設備旁,紙張出來一半,她便用兩隻手托住下端,生怕折到那個小太陽。
何晚寧把透明保護袋遞給她。
「床頭只能放副本,原件由秦越保管。」
「副本也會曬到太陽嗎?」
「招待所窗戶朝東,早上會照進來。」
暖暖把保護袋貼在小熊胸前。
「媽媽寫的太陽,明天來叫暖暖起床。」
宋清河重新檢查針套,十二根針具逐一編號後,最底層夾板還留著一道縫,紅線穿孔旁藏著淡到快要融進布紋的小字。
他把顯微燈移近,顧戰北和何晚寧同時讀到那句話。
暖暖認出我之前,不要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