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這些年替顧家藏起來的東西,你也要一件件翻出來嗎?」
周怡蘭攥著佛珠站在原地,話出口後才察覺走廊里安靜得過頭,顧鐵山沒有追問她藏了什麼,只把老管家遞來的帳戶核查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筆尖停在簽字欄上方。
「你想說,就坐下來慢慢說,帳戶照查,東西照找。」
周怡蘭胸口起伏得厲害,抬手按住心口,臉色一點點褪下去,連腳下都站不穩,身後的老管家忙扶住她胳膊。
「鐵山,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你現在為了幾筆給傭人的照料費,就把我當成犯人一樣查,你是不是非要逼我倒下才甘心?」
顧鐵山抬眼看她,手杖靠在牆邊,沒再像從前那樣伸手去扶。
「何醫生就在這裡,先給你看病,查帳的命令不撤。」
周怡蘭嘴唇發抖,佛珠磨過掌心,語氣裡帶著哭腔。
「我不去醫務室,我知道你們打的什麼主意,先把我支開,再把顧家的帳本翻個底朝天,明珠已經被你們帶走了,婉兒也見不到我,現在連我都要被關起來嗎?」
何晚寧從暖暖身邊走出來,將聽診器掛到頸側,先看了眼顧鐵山。
「顧老,我帶周女士做個基礎檢查,走廊里孩子多,她現在呼吸亂,繼續爭下去也不好。」
顧鐵山點頭,轉而看向顧戰北。
「你帶暖暖回去,別讓她再留在這兒聽大人的爛帳。」
暖暖攥著顧戰北的衣擺,沒有馬上走,她看見周怡蘭手裡的佛珠掉了一顆,又看見那顆珠子滾到牆角,沒人撿。
「爸爸,奶奶會不會生病呀?」
顧戰北把她抱起來,掌心托住她後背,沒讓她繼續盯著周怡蘭。
「何阿姨會看,生病要治,帳也要算,兩個事情不打架。」
暖暖把臉貼在他肩側,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點頭。
「那暖暖回去等何阿姨,暖暖不想奶奶痛痛。」
周怡蘭聽見這句話,眼淚落得更急,抬頭時卻沒看暖暖,只盯住顧鐵山。
「你聽見了嗎,孩子都知道心疼人,你怎麼就能這麼狠心?」
顧鐵山將文件合上,拇指按住封皮邊緣,臉上的疲態壓不住。
「暖暖心疼人,不代表你可以拿她當擋箭牌,去醫務室。」
何晚寧扶著周怡蘭離開時,老管家想跟上去,被顧鐵山叫住。
「你留下,舊宅鑰匙,庫房鑰匙,帳房鑰匙,今晚全部交給第三方審計的人,家裡誰都不許再私自進出舊檔案室。」
老管家怔了一下,連忙低頭。
「老首長,家裡的事交給外人,會不會讓外面看笑話?」
「家裡爛成這樣,還怕人看笑話?」
顧鐵山抬起手,沒讓老管家再勸下去。
「我把家裡交給周怡蘭管,是覺得她守得住分寸,後來看著明珠越走越歪,我還總替她找藉口,覺得孩子大了,管緊了傷感情。」
陳啟明站在文件櫃旁邊,等老人說完,才將平板遞過去。
「顧老,審計機構已經確認接手範圍,顧家私產,傭人薪酬,慈善基金支出,舊宅維修款,還有近五年與周女士關聯帳戶的資金往來,都會由民事審計團隊核驗。」
顧鐵山看完頁面,抬筆簽字。
「軍區保衛處只查涉及軍區安全與蘇念卿舊案的部分,顧家的私產問題,交給審計和司法渠道,不借戰北的職務辦事。」
顧戰北抱著暖暖站在走廊盡頭,聽見這句話,抬手替女兒把歪掉的發圈扶好。
「我不會插手家事調查,陳啟明需要我提供資料,按程序提交。」
陳啟明點頭,將簽好的文件收進檔案袋。
「顧少將迴避顧明珠問詢,顧家私產審計也由外部機構負責,這份記錄會寫進全案流程。」
暖暖聽不懂審計,只看見顧鐵山坐在椅子上,背沒有剛才那麼直,她從顧戰北懷裡滑下來,慢慢走到老人面前。
「顧爺爺,你今天沒有生暖暖的氣嗎?」
顧鐵山抬起頭,看見孩子手裡攥著那支紅蠟筆,眼角的紋路壓得更深。
「我該生自己的氣,暖暖沒有做錯。」
暖暖把蠟筆放到他掌心裡,聲音軟軟的。
「那顧爺爺畫個圈圈,把壞壞的事情圈起來,以後不要讓它跑出來。」
顧鐵山握住那支短蠟筆,半天沒說話,最後摸了摸她腦袋。
「好,爺爺把它們都圈起來。」
兩個小時後,周怡蘭的檢查結果送回走廊,何晚寧將報告交給陳啟明,語氣仍保持醫生該有的克制。
「血壓偏高,心電圖沒有異常,胸痛來自情緒緊張和過度換氣,她需要休息,也需要按時服用原來的降壓藥。」
周怡蘭坐在輪椅上,聽見沒有異常幾個字,臉上的淚痕還沒幹,手卻悄悄鬆開了領口。
「我都這樣了,你們還要把我當成演戲的人?」
何晚寧把報告放回病歷夾,沒有接她的話。
「身體不舒服可以治療,檢查結果也會如實記錄,周女士先回舊宅休息,保衛員會負責安全送返。」
顧鐵山抬手示意陳啟明繼續。
「帳戶里查到什麼?」
陳啟明展開一頁初步匯總,紙面上列著十幾個名字,金額從幾百到幾千不等,支付周期卻十分固定。
「周女士名下帳戶從四年前開始,持續向顧家舊宅數名傭人支付照料費,其中包括劉嬸,舊廚娘孫桂芳,園丁吳海,還有曾經負責藥房清點的趙姨。」
周怡蘭的臉色變了,隨後又把背挺起來。
「舊人跟了顧家半輩子,年紀大了,家裡給些補助怎麼了,顧家難道連這點人情都留不住?」
陳啟明將另一份表格鋪開,手指停在劉嬸名字上。
「照料費本身不違法,但劉嬸收款後參與玉佩失竊,趙姨曾在蘇念卿失蹤前後接觸西庫藥品登記,孫桂芳目前還在顧家家屬區服務名單內,審計組需要核實這些款項是否與具體指令有關。」
周怡蘭的手指重新碰上佛珠,指腹來回蹭著那顆顏色更深的珠子。
「孫桂芳只是個做飯的,她連字都認不全,能跟什麼藥品登記扯上關係?」
顧戰北聽見她替孫桂芳開脫,視線落到陳啟明手裡的名單上。
「她什麼時候進入家屬區的?」
陳啟明翻到人員調配記錄,語速沒有變。
「昨天下午,顧家後勤以照護暖暖飲食為由提交申請,她被臨時安排到顧少將家屬區,手續通過的是舊宅管家。」
顧鐵山的臉沉下去,握著蠟筆的手慢慢收攏。
「誰批准的?」
老管家站在一旁,額頭開始冒汗。
「老首長,孫桂芳以前給大少爺做過飯,我以為她熟悉顧家口味,又聽說暖暖剛回來,怕外面的人照顧不周,就按舊規矩辦了臨時安排。」
「舊規矩?」
顧鐵山將蠟筆放回桌上,聲音低下來。
「從今天起,顧家沒有這種舊規矩,任何人進戰北家屬區,都要經過他本人和兒童照護評估同意。」
陳啟明收好名單,朝顧戰北看過去。
「孫桂芳已經在家屬區,是否立刻帶離?」
顧戰北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向暖暖,孩子正掰著手指數今天吃了幾口粥,數到一半又抬起臉。
「爸爸,做飯奶奶會給暖暖煮雞蛋嗎?」
顧戰北眼底沉了沉,抬頭看向陳啟明。
「先別驚動她,核查她進家屬區後的每一次接觸,每一頓飯,每一次外出,照護權限暫時不變,監控權限提高。」
周怡蘭抬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終於沒再哭。
審計名單最下方,孫桂芳的名字旁邊,標著一行剛更新的記錄。
她已進入顧戰北家屬區幫忙照料顧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