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媽媽為什麼也沒來找我?」
顧戰北坐在床邊,暖暖還抓著他的衣袖,掌心隔著布料貼在他腕骨上,像怕他聽見這個問題以後也會從門口走掉。
顧鐵山站在門外,手杖沒再敲地,宋清河替他們把門合上,只留下一盞床頭燈照著暖暖亂掉的頭髮。
「你媽媽四年前失蹤了。」
暖暖的睫毛抖了抖,先把爸爸衣袖抓得更緊,才小聲問道:「失蹤是不是找不到人,像暖暖以前找外婆那樣,叫好多聲也沒有人答應?」
「差不多。」
顧戰北沒有把手抽出來,掌心落在床沿上,離她的手只有一點距離。
「那爸爸為什麼不找媽媽?」
「找過。」
暖暖抬起臉,看著他眉骨那道舊傷,又看他胸前整整齊齊的軍裝,過了半天才繼續問:「找不到以後,你是不是生媽媽氣氣了?」
顧戰北沒有馬上開口。
窗外的風碰到玻璃,暖暖聽不見外面的聲音,只能看見顧戰北右手碰了碰虎口,那塊剛壓過棉球的地方還留著紅印。
顧鐵山走進來,拉開床邊另一把椅子坐下,老人看著孫女,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
「當年有人說念卿帶走了軍區機密,還留下了不少看起來能對上的東西,戰北信了調查結論,家裡也信了。」
暖暖沒聽懂機密兩個字,手指在被子上划來划去。
「機密是不是壞東西?」
「機密不是壞東西。」
顧戰北看著她,喉嚨發緊,卻沒有再躲開。
「把不該帶走的東西帶走,可能會害很多人,可你媽媽有沒有做過這件事,現在還沒有查清。」
暖暖把臉埋進被沿里,只露出一雙眼睛。
「可是爸爸剛剛說,媽媽沒有回來。」
「她沒有回來。」
「那她是不是不要爸爸,也不要暖暖了?」
顧戰北的手終於抬起來,停在她散亂的頭髮旁邊,等暖暖沒有躲,才替她撥開黏在臉頰上的一縷頭髮。
「我以前以為,她不願意回來。」
「現在呢?」
「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顧鐵山握著手杖的手鬆了些,暖暖卻還沒有放心,鞋子在被子裡蹭了蹭,奶聲奶氣地追問。
「那爸爸以前是不是說媽媽背叛你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顧戰北看著她,許久以後才答:「說過。」
暖暖的鼻子皺起來,小手從他衣袖上挪開,抱住自己的小熊。
「背叛是不是壞蛋才會做的事情?」
「是。」
「那媽媽是壞蛋嗎?」
顧戰北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用舊檔案里的結論回答,也沒有用那四年裡壓在胸口的猜測回答。
「在重新查清以前,誰都不能說她是壞人。」
暖暖眨了眨眼,像在認真記住這句話。
「顧爺爺也不能說嗎?」
顧鐵山將手杖橫在膝頭,點了點頭。
「爺爺也不能說。」
「陸叔叔呢?」
「陸震也不能。」
「宋叔叔呢?」
宋清河站在門邊扶了扶眼鏡,低頭看向床上的小糰子。
「宋叔叔只認檢查結果和證據,誰拿不出證據,誰就不能亂給人扣帽子。」
暖暖聽見扣帽子,抬手摸摸自己頭髮,隨後又看看顧戰北。
「那爸爸會找媽媽嗎?」
「會。」
「這次找不到,也不能說媽媽壞。」
「好。」
「媽媽要是生氣氣,不肯回來怎麼辦?」
顧戰北沉默了片刻,手掌停在她額頭上方,沒有碰下去。
「那我去找她道歉。」
暖暖的小嘴慢慢張開,像沒想到爸爸會說這個。
顧鐵山轉開臉,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早該去。」
顧戰北看向父親,沒有反駁。
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秦越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審訊記錄,見暖暖醒著,腳步放輕了。
「顧少將,老鄧補充了一段口供。」
顧戰北站起身,又看了暖暖一眼。
「你先躺著,我和秦處長說幾句話。」
暖暖立刻抓住他的袖口:「爸爸不許跑。」
「就在門口。」
「要讓暖暖看見。」
顧戰北點頭,將椅子往門邊拉了些,坐下後才示意秦越開口。
秦越將記錄翻到標記頁,聲音控制得很輕。
「老鄧交代,四年前蘇念卿曾經找過後勤處,她問過一批抗感染藥品的入庫時間,還追問過一條已經停用的運輸線路。」
顧戰北的視線落在紙面上。
「她為什麼問這些?」
「老鄧說,他當時以為蘇念卿發現了問題,準備把異常情況報上去,所以有人讓他盯著蘇念卿的行蹤。」
顧鐵山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杖頭壓住地面。
「有人讓他盯著?」
「老鄧不知道上面是誰。」
秦越將另一頁遞過去。
「他只記得對方通過舊式公話聯絡,給過他一句話,讓他別讓蘇醫生把帳目帶出軍區。」
暖暖趴在枕頭上聽著,聽不懂帳目和藥品,只聽見有人盯著媽媽,小手把被角揉成一團。
「有人欺負媽媽了嗎?」
顧戰北看向她,手裡的審訊記錄被他折回原位。
「有人可能害過她。」
暖暖的眼睛一下紅了,聲音也跟著小了。
「那爸爸要抓壞人。」
「會抓。」
「抓到以後,要讓壞人給媽媽道歉。」
顧戰北看著她,回答得很慢。
「該承擔什麼,他們都會承擔。」
顧鐵山走到窗邊,背對著幾個人站了一會兒,才回頭看向秦越。
「四年前的舊案,誰簽的最終結論?」
「保衛處和紀檢部門聯合歸檔,顧少將當時有閱卷權,但沒有最終簽字權。」
顧戰北抬起頭。
「重新啟動調查,我申請迴避涉及蘇念卿親屬關係的最終審查權限,所有證據由保衛處,紀檢和法務共同覆核。」
秦越看著他:「您確定?」
「確定。」
「舊案牽涉到您本人,也牽涉到顧家聲譽,重啟以後,外部會知道軍區曾經存在錯誤判斷。」
「那就讓他們知道。」
顧戰北把記錄遞迴去,手掌壓在桌面邊緣。
「程序錯了,結論就該改,不是為了誰留面子。」
秦越點頭,將文件重新裝進袋子。
「我立刻通知陳啟明,廢棄療養院,斷橋和舊後勤倉庫附近的痕跡也會重新覆核。」
暖暖聽到斷橋,忽然從被子裡坐起來,脖子上的半月玉佩滑到胸前。
「外婆畫過斷橋。」
顧戰北轉頭看她。
暖暖把玉佩從紅繩上捧出來,雙手托著遞向他,表情認真得像在交一件不能弄丟的東西。
「外婆說,拿著另一半月亮的人,暖暖可以相信。」
顧戰北沒有立刻接。
暖暖往前伸了伸手,小胳膊舉得有點酸,仍舊沒有放下。
「爸爸有另一半嗎?」
顧戰北看著那塊被蘇懷瑾修補過的玉,過了片刻,從軍裝內袋取出一隻貼身金屬盒。
盒蓋打開後,裡面躺著另一枚半月玉扣。
顧鐵山的手杖碰到椅腳,發出一聲輕響。
暖暖屏住呼吸,看著爸爸將兩塊玉放到一起,玉邊的缺口緩緩貼合,連修補過的細痕都落回原來的位置。
「爸爸,月亮合上了嗎?」
顧戰北將拼好的玉扣放進她掌心。
「兩塊玉扣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