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鑑定室的門開了。」
許醫生走出來時,白大褂袖口沾著一點試劑留下的淺痕,手裡拿著密封報告,顧鐵山沒有先問,顧戰北也沒有伸手去接,走廊里安靜得只剩空調出風口的低響。
許醫生看著兩人,先將報告遞給顧戰北。
「顧少將,顧暖暖與你符合生物學親子關係,累計親權概率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以上。」
顧戰北沒有立刻翻頁。
紙張壓在他掌心,邊緣齊整,封口也完整,他盯著許醫生的手看了兩秒,才拆開密封條,一頁一頁往下翻,看到結論欄時,右手拇指壓進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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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被他自己掐破,血珠沾到紙邊。
許醫生看見了,忙把棉球遞過去。
「顧少將,您的手。」
顧戰北沒接。
顧鐵山伸手將報告拿過去,老花鏡戴了兩次才戴穩,他看清那行字後,眼皮合上,肩膀往下沉了沉,轉過身抬手擦了擦臉。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嗓子卻有點啞。
許醫生將棉球塞進顧戰北手裡。
「檢測流程完整,樣本採集和檢驗全程有監控留檔,後續紙質報告會移交保衛處歸檔,軍區可以據此完成監護程序。」
顧戰北終於開口。
「保衛處那邊怎麼安排?」
許醫生愣了一下。
顧鐵山回頭瞪他。
「報告剛出來,你先問她醒沒醒。」
顧戰北的目光落回那張報告,許久才問。
「她醒了嗎?」
宋清河從病房方向走來,顯然已經聽見動靜,他抬手指了指門口。
「醒著,半小時前就醒了,一直不肯睡,說要等結果。」
顧戰北把報告折回原樣,邁步朝病房走去,走到門前卻停住,手掌貼在門把上,沒有立刻推開。
宋清河站在他身後。
「進去吧,她等了一夜。」
顧戰北推門進去。
暖暖坐在床上,頭髮睡得亂糟糟的,小熊掉在腳邊,獎狀還抱在懷裡,她看到顧戰北進來,先看他的手,再看他手裡那份文件,眼睛睜得很圓。
「結果出來了嗎?」
顧戰北走到床邊,在離她一臂遠的地方停下,隨後屈膝蹲下,讓視線和她齊平。
「出來了。」
暖暖沒催他,手指卻把獎狀邊緣揉皺了。
顧鐵山從後面跟進來,想說話,被宋清河拉住了衣袖,老人站在門邊沒動。
顧戰北看著暖暖,嘴唇張開,又合上。
他做過無數次行動部署,知道一條命令該落在哪裡,也知道每一份報告怎麼處理,可眼前這個小孩正等著他給一句話,他卻覺得喉嚨里堵著東西。
暖暖先看懂了顧鐵山泛紅的眼圈,也看見宋清河沒戴好的眼鏡。
「所以暖暖沒有找錯,是不是?」
顧戰北點頭。
「沒有找錯。」
暖暖抱著獎狀沒動。
「冷臉叔叔真的是暖暖爸爸嗎?」
「是。」
「血血說的嗎?」
「血樣和口腔樣本都確認了。」
暖暖聽見確認兩個字,眼睛亮了一點,隨後又把腳縮進被子裡,小臉藏在蓬鬆的被沿後面。
「那爸爸為什麼三年半都沒有來找暖暖?」
顧鐵山往前走了一步,顧戰北抬手攔住了他。
「我來回答。」
暖暖看著他。
顧戰北把那顆奶糖放到床頭,糖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我不知道你的存在。」
「媽媽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
「外婆也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
暖暖低下頭,小聲嘀咕。
「外婆知道暖暖在找爸爸,可是外婆睡著了,不能說了。」
顧戰北看著她攥住被角的小手,掌心被她擰出幾道紅印,他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我沒找到你,還是我的錯。」
暖暖抬頭。
「你不知道暖暖,怎麼找暖暖呀?」
「我該繼續查蘇念卿的下落,該查她當年離開前發生了什麼,也該查她身邊有沒有孩子。」
顧戰北的聲音沒有躲閃。
「我當年沒有做到。」
顧鐵山扶著門框,手杖在手裡換了個位置。
暖暖盯著顧戰北看了很久,像在分辨這句話能不能信,隨後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你以前有沒有找媽媽呀?」
「找過。」
「找多久?」
顧戰北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任務多了,線索斷了,我以為她不願意回來。」
暖暖的嘴巴慢慢撇下去。
「媽媽不回來,你就不找了嗎?」
這句話落下,顧鐵山閉上眼,宋清河轉頭看向窗外,病房裡沒人替顧戰北接話。
顧戰北低著頭,右手的虎口還壓著棉球,鮮紅透出來一點,他沒有藏。
「我錯了。」
暖暖沒見過大人這樣承認錯誤,她抱著獎狀,眼睛裡有猶豫,也有一點不知該怎麼辦的茫然。
「爸爸也會做錯事情嗎?」
「會。」
「做錯事情,要寫檢討嗎?」
顧鐵山沒忍住,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顧戰北看向暖暖。
「該寫。」
「那你寫好多好多,寫完給暖暖看。」
「好。」
「還要寫媽媽的。」
「好。」
暖暖這才將獎狀從懷裡拿出來,遞給顧戰北。
「那暖暖的獎狀,爸爸看過了嗎?」
顧戰北接過紙,動作放得很小心。
「看過了。」
「上面說暖暖不是壞小孩。」
「我知道。」
「那以後別人說暖暖是騙子,是小神仙,是麻煩精,你會不會又把暖暖送去談話室呀?」
顧戰北的手停在獎狀上。
「不會。」
「可是軍區要講規矩。」
「講規矩,也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
暖暖看著他。
「爸爸會陪暖暖嗎?」
顧戰北沒有馬上答應,他看見暖暖眼睛裡那點小心,也知道她問的不是今天。
「只要我在軍區,我陪你。」
暖暖皺起臉。
「那你不在軍區呢?」
顧戰北的手指碰到那顆奶糖,糖紙發出細小的聲響。
「我會告訴你我去哪,什麼時候回來,也會安排你知道的人陪著你。」
「爸爸會回來嗎?」
顧戰北望著她。
「我會回來。」
暖暖沒有點頭,也沒有笑,她把手放在被子上,手指慢吞吞伸出來,小拇指短短的,還帶著幼兒特有的圓潤。
「光說不可以,要拉鉤。」
顧戰北看著那根小拇指,像是面對一條從未寫進軍紀里的規定。
顧鐵山在門邊輕輕咳了一聲。
「愣著幹什麼,伸手。」
顧戰北抬起自己的右手,虎口有傷,便換成左手,小拇指伸出去時動作生硬,暖暖先勾住他,隨後認真晃了晃。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爸爸走遠遠要告訴暖暖,回來也要告訴暖暖,騙小孩的人沒有小餅乾吃。」
顧戰北看著她。
「好。」
暖暖鬆開他的手,卻沒有立刻收回自己的小拇指,她看著顧戰北掌心那道舊傷,又看床頭那顆奶糖。
「那顆糖糖,暖暖本來要送給冷臉叔叔的。」
顧戰北將糖放到她手邊。
「現在送給爸爸。」
暖暖的睫毛動了動。
顧戰北抬起頭,嗓音發緊,卻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但沒找到你,仍然是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