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將,顧暖暖,口腔樣本與血樣已經完成採集,加急檢測最快也要等到次日凌晨。」
許醫生將雙層證物袋放進密封箱,逐項核對編號後落鎖,顧戰北站在窗邊沒有動,掌心那顆大白兔奶糖被體溫焐得發軟,糖紙上的摺痕硌著手指。
暖暖抱著小熊坐在椅子上,胳膊上的棉球還沒取下來,她看著密封箱被帶出門,嘴巴抿得緊緊的,直到許醫生走遠才問。
「血血跑進箱箱裡以後,會不會找不到暖暖?」
何晚寧蹲在她面前,替她將袖口拉好。
「不會,樣本上有你的名字,也有編號,誰都弄不混。」
「冷臉叔叔的血血也在裡面嗎?」
「在。」
暖暖低頭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的膠布,又看向顧戰北,顧戰北的袖口已經放下,軍裝仍舊整整齊齊,像剛才坐在採血椅上的不是他。
「那它們會不會打架呀?」
陸震站在門邊,剛想說不會,顧戰北先開了口。
「不會,它們會幫醫生確認一件事。」
暖暖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把小熊抱緊些,往宋清河身邊挪了半步。
顧鐵山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過了晚上十點,他讓何晚寧先帶暖暖回病房休息,又將手杖拄到顧戰北腳邊。
「結果出來前,你去把該看的報告看完。」
顧戰北抬頭。
「我就在鑑定室外等。」
「你等在這裡能讓機器快一點?」
「不能。」
「那你杵著做什麼?」
顧戰北沒有回答,轉身朝鑑定室所在的走廊走去,軍靴踩過地面,腳步沒有平日開會時那麼利落,暖暖趴在宋清河肩頭看著他的背影,小手抓住白大褂衣領。
「宋叔叔,冷臉叔叔也怕針針嗎?」
陸震聽見這句,沒忍住咳了一聲。
「他怕的東西多著呢,只是不肯承認。」
顧戰北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震,今晚外圍巡查加一輪。」
陸震臉上的表情立刻垮下來,抬手捂住左眉那道斷痕。
「報告,我剛才什麼都沒說,耳朵也沒聽見。ᕙ།◉_◉།ᕗ」
暖暖終於笑了一下,宋清河將她抱起來,帶回病房時,她還回頭看了好幾次,直到走廊拐角把那道軍裝身影遮住。
病房裡留了一盞小燈,顧鐵山坐在床邊,手杖靠著牆,暖暖洗漱完鑽進被子,卻沒有把眼睛閉上,獎狀壓在枕頭下面,小熊放在胸口,奶糖不在手裡,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宋清河端來溫水,見她盯著門縫,便把杯子放到床頭。
「還在想鑑定的事?」
暖暖點頭。
「結果什麼時候來呀?」
「凌晨。」
「凌晨是太陽出來前面嗎?」
「對,外面還是黑的。」
暖暖把被角拉到下巴,又露出兩隻眼睛。
「那暖暖不睡,等結果出來。」
宋清河在她床邊坐下,拿起故事書翻了兩頁。
「你不睡,明天會頭暈,結果也不會提前來。」
「可是暖暖睡著以後,冷臉叔叔會不會走掉?」
顧鐵山坐在旁邊,聽見這句話,手裡的保溫杯擱到了桌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
「他不敢走。」
暖暖看向他。
「為什麼呀?」
「他要是敢在這時候走,爺爺就拿手杖把他腿打斷。」
宋清河扶了扶眼鏡。
「顧老將軍,別拿這種話嚇孩子。」
顧鐵山立刻將手杖往牆邊推遠了一些。
「爺爺只是說,他今晚不會走。」
暖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枕頭下的獎狀抽出來,獎狀被她壓得很平,紅色印章在燈下顯得格外清楚,她將紙攤在被子上,指著上面的字。
「宋叔叔,如果暖暖不是冷臉叔叔的孩子,獎狀能不能證明暖暖不是壞人?」
宋清河的手停在書頁上。
暖暖沒看見他的神色,只低著頭繼續說。
「暖暖會聞到苦苦的湯湯,還看見王阿姨家的線線發熱熱,暖暖沒有偷東西,也沒有讓壞人進軍區,暖暖可以把獎狀給冷臉叔叔看,讓他不要把暖暖趕走。」
顧鐵山把臉轉到窗外,窗上倒映著老人花白的頭髮,他過了很久才開口。
「獎狀證明你做過好事,可你留不留下,跟獎狀沒關係。」
暖暖抬頭。
「那跟什麼有關係?」
宋清河將獎狀收回她手裡,聲音放得很慢。
「跟你是暖暖有關係,你不用會看插線板,也不用聞出湯里的味道,更不用把獎狀舉給誰看,才配有一張床,有人陪你吃飯,有人等你睡醒。」
暖暖抱著獎狀,眼睛漸漸紅了。
「可是暖暖以前哭,外婆會抱暖暖,外婆後來睡著了,就沒有人抱暖暖,林院長也忙忙的,唐姐姐也有別的小朋友要抱。」
「那是大人沒有把事情做好。」
「暖暖是不是太麻煩了?」
顧鐵山起身走到床邊,粗糙的手掌覆在她頭頂,沒敢太用力。
「你要是麻煩,顧家上下就沒一個省心的。」
暖暖被他說得愣住。
「顧爺爺也麻煩嗎?」
「我最麻煩。」
門口傳來腳步聲,何晚寧抱著一套新睡衣進來,聽見這句先笑出聲。
「顧老將軍,您這句我可得記下來,明天讓鄭政委也聽聽。」
顧鐵山瞪她。
「何醫生,你怎麼還沒下班?」
「我今晚值班。」
何晚寧把睡衣放到床尾,又拿出一隻小發圈。
「暖暖,明早何阿姨給你重新紮頭髮,今天這兩個小揪揪散了一半,見爸爸可不能頂著一頭亂毛。」
暖暖抓住關鍵詞,臉埋進被子裡。
「還不知道是不是爸爸。」
何晚寧沒有馬上接話,只替她掖好被角。
「結果出來前,你也還是暖暖。」
病房外,顧戰北坐在鑑定室對面的長椅上,手裡攤著秦越送來的文件袋。
最上面是福利院的入院登記。
姓名,顧暖暖。
年齡,估算十一個月。
隨身物品,一枚半月形玉佩,一張沒有落款的舊照片,一塊縫著蘇字的嬰兒包被。
備註欄里有林院長的筆跡,孩子送來時高熱,右手攥著玉佩紅繩,嘴裡反覆喊外婆。
顧戰北一頁頁往後翻。
蘇懷瑾病逝證明。
社區診所記錄。
福利院監控截圖。
暖暖離院那天,天還沒亮,小孩背著一個舊布包,從側門鑽出去,走出很遠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路空蕩蕩的,沒有人追上去抱她。
顧戰北的手指停在那張截圖上。
顧鐵山走到他身邊,沒坐,手杖落在地面。
「看完了?」
「沒有。」
「這些材料秦越早給過你。」
「以前我沒看。」
顧鐵山盯著兒子。
「現在看出什麼了?」
顧戰北將那頁紙放回文件里。
「她一個人走到軍區,路上沒有人幫她。」
「還有呢?」
「她營養不良,做過補液,福利院登記里沒有直系親屬來訪記錄。」
顧鐵山的手杖在地上點了一下。
「你把她當行動報告看,能看出她晚上怕黑,怕睡著以後沒人管,怕把最後一顆糖吃掉以後,明天就沒東西給你了嗎?」
顧戰北抬起頭,眼下布著熬夜留下的紅。
「我會接她回家,安排警衛,補齊醫療和教育,找最好的兒童心理醫生。」
顧鐵山閉了閉眼。
「你聽聽你說的都是什麼,接回,安排,補齊,你是在接一份文件,還是在接女兒?」
顧戰北沒有迴避。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那就學。」
顧鐵山站到他面前,背脊仍然挺直,聲音卻帶著疲憊。
「她要的不是顧家給她騰一間房,也不是軍區給她配幾個人,她就想知道你會不會走,走了還會不會回來,哭的時候有沒有人聽見。」
顧戰北垂眼看向掌心。
那顆奶糖的糖紙已經被汗浸出褶皺,他想起暖暖遞糖時踮起的腳尖,又想起她問自己,獎狀能不能證明她不是壞人。
過了許久,他將文件袋合上。
「我會留下來等結果。」
顧鐵山沒有再罵他,只在旁邊坐下。
走廊的鐘走過十二點,又走過一點,顧戰北沒有回辦公室,也沒有碰桌上的熱水,他翻完福利院的每一頁記錄,再翻到暖暖入營後的醫囑單,連何晚寧寫的每一句注意事項都看了一遍。
凌晨兩點半,宋清河從病房出來,手裡拿著空水杯,看到他還坐在那裡,停了停。
「她睡著了,獎狀抱在懷裡。」
顧戰北抬頭。
「有沒有做噩夢?」
「醒過一次,問你還在不在。」
「你怎麼回答?」
「我說你在。」
顧戰北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鑑定室緊閉的門上。
宋清河將杯子放在窗台,轉身前又說了一句。
「顧少將,結果出來以後,她會先看你的臉,再決定要不要信。」
顧戰北的喉結動了動。
「我知道。」
走廊盡頭的鐘跳到三點整,鑑定室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顧鐵山撐著手杖站起,顧戰北也站了起來,手裡那顆奶糖被他攥得更緊。
凌晨三點,鑑定室的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