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痕,是誰補的?」
暖暖低頭看向玉佩,把它捧到手心裡,玉佩側面那條細痕藏得深,平日摸上去並不硌手,她用小拇指蹭了蹭,才抬起臉。
「外婆補的呀。」
顧戰北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終落在桌邊。
「什麼時候補的?」
「暖暖還小小的時候,玉佩掉到地上,裂開一條線線,外婆用藥藥和白白的粉粉粘起來,說不能讓月亮碎掉。」
顧鐵山看向顧戰北。
「這修補有什麼問題?」
顧戰北沒有立刻回答,視線仍停在玉佩側面。
「蘇念卿學過蘇家修玉的法子,她以前替我補過另一半玉扣,藥粉配方是蘇懷瑾留下的,外人不知道。」
宋清河從暖暖手裡接過玉佩,隔著手套仔細看了看。
「修補痕里有樹脂和礦物粉,具體成分要送檢,但手法確實不是普通膠水粘上去的。」
暖暖一聽要送檢,立刻把玉佩抱回胸口。
「不能拿走。」
顧戰北看見她後退,聲音放緩了些。
「不拿走,只做表面取樣。」
「取樣是不是要刮月亮?」
「不會刮。」
「真的嗎?」
「真的。」
暖暖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一點手指。
「只能拿一點點,月亮要陪暖暖睡覺。」
「好。」
顧戰北答應得快,暖暖反而多看了他一眼,像沒想到這個冷臉叔叔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何晚寧帶著採樣箱進來時,白大褂口袋裡塞著幾顆水果糖,身後跟著許醫生,許醫生戴著眼鏡,手裡提著密封箱,進門先朝顧戰北敬禮。
「顧少將,採樣流程已經準備好,口腔拭子和靜脈血樣雙重檢測,全程留檔。」
暖暖聽見靜脈血樣四個字,悄悄挪到何晚寧身後,只露出半張圓臉。
何晚寧彎腰看她。
「暖暖,躲在我後面做什麼?」
「暖暖沒有躲。」
「那你為什麼把我的衣服抓成一團?」
暖暖低頭一看,何晚寧白大褂腰側已經被她攥出褶,她鬆開手,又把小手背到身後。
「暖暖是在幫何阿姨整理衣服。」
許醫生沒忍住笑了一聲,隨即蹲下來,將採樣棉簽給她看。
「口腔採樣不會疼,像拿小棉花在嘴巴裡面擦幾下,抽血會有一點點感覺,不過何醫生在,叔叔也在,暖暖要是不舒服就說。」
暖暖先看棉簽,又盯住採血盤裡的針頭,臉色一點點發白。
「暖暖不怕。」
何晚寧摸摸她頭頂。
「怕也沒關係。」
「暖暖真的不怕。」
話剛說完,她便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碰到顧戰北腿邊,整個人立刻往旁邊躲開,手掌還抓住何晚寧衣角。
顧戰北站在原地,沒追過去,也沒伸手。
何晚寧看了他一眼。
「顧少將,孩子怕針,也怕生人靠近,您先別站得太近。」
顧戰北點頭,退到窗邊,給她留出空間。
暖暖看見他真的退開,眼神里多了一點困惑,過了會兒才問。
「冷臉叔叔不驗血血嗎?」
許醫生拿出另一套採樣器材。
「顧少將也要采。」
暖暖把手放到胸口,像是找到一件需要監督的大事。
「那冷臉叔叔也不能逃。」
陸震靠在門邊,聽得肩膀直抖。
「顧少將這輩子估計沒被誰這麼盯過,暖暖你可得看緊,別讓他從窗戶翻出去。ᕦಠ_ಠᕤ」
顧戰北掃了他一眼。
「陸震。」
「報告,我去門外站崗。」
陸震轉身就走,周大壯正端著溫水過來,兩個人差點撞成一團,周大壯護住杯子,水卻灑到自己褲腿上。
「陸隊,您走路能不能提前打個報告,俺這褲子剛洗。ʕಢ_ಢʔ」
「你褲子濕了,總比暖暖怕針好。」
「俺也怕您突然出現。」
暖暖聽見他們在門口拌嘴,緊繃的小肩膀鬆開一點,何晚寧趁機將口腔拭子遞過去。
「先張嘴,我們把不疼的做完。」
暖暖乖乖張開嘴,棉簽擦過口腔內側時,她皺著小臉,卻沒有躲,等許醫生將棉簽放進密封管,她還伸長脖子去看標籤。
「上面寫暖暖嗎?」
「寫了顧暖暖。」
「顧是顧爺爺的顧嗎?」
許醫生看向顧戰北,又看顧鐵山,謹慎答道。
「現在先按登記姓名寫,結果出來以後,再由軍區和監護人確認。」
暖暖點點頭。
「那就先寫暖暖。」
靜脈採血盤被推過來時,她的手又縮回去,何晚寧沒有抓她,只把一隻軟軟的小熊放到她懷裡。
「抱著它,眼睛看何阿姨。」
「針針會不會把小熊扎壞?」
「不會,小熊今天負責陪暖暖。」
暖暖抱住小熊,另一隻手伸出去,手臂細得能看見淺青色血管,袖口推上去後,顧戰北看見她手臂內側留下幾處小小的針眼舊痕。
不是這次留下的。
那些痕跡有的已經淡了,有的顏色還深,零零散散留在皮膚上。
他的視線停在那裡。
何晚寧察覺到他的目光,輕聲說。
「她入院時有輕度貧血和營養不足,福利院那邊的記錄顯示,外婆病重那段時間,她吃得不穩定,也去過幾次社區診所補液。」
顧戰北站在窗邊,手指壓住窗台邊緣,半天沒有出聲。
暖暖聽見補液兩個字,小聲糾正。
「外婆沒有不給暖暖吃飯,外婆把雞蛋給暖暖,自己喝粥粥。」
何晚寧鼻子發酸,伸手替她擦了擦額頭。
「何阿姨知道。」
「外婆後來睡好久,暖暖叫她,她也不吃雞蛋。」
採血針刺進去時,暖暖的臉一下皺起來,手指將小熊耳朵攥得變形,她沒有哭,只把頭扭到何晚寧懷裡,呼吸亂了幾下。
顧戰北往前走了一步,又在她聽見腳步聲時停下。
「疼嗎?」
暖暖沒有回頭。
「有一點點。」
「可以哭。」
「哭了針針會快一點嗎?」
「不會。」
「那暖暖不哭。」
何晚寧看著顧戰北。
「您可以說點別的。」
顧戰北站在原地,像面對一份從未接觸過的作戰圖,想了片刻才開口。
「采完血,去吃小餅乾。」
暖暖扭頭看他。
「方叔叔做的嗎?」
「應該是。」
「那要吃星星的。」
「好。」
這一句剛落,許醫生已經拔出針頭,何晚寧按住棉球,暖暖還沒來得及鬆氣,便從小布包里掏出那顆大白兔奶糖,踮著腳遞向顧戰北。
「輪到冷臉叔叔了,成年人也要抽,不能逃。」
顧戰北看著那顆糖。
糖紙舊得發軟,角上還有她反覆摸過的折印。
他伸手接過,掌心合起來,將糖攥住。
「我不逃。」
暖暖這才點點頭,抱著小熊坐到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顧戰北。
許醫生拿著採血器材走過去。
「顧少將,請您坐下。」
顧戰北坐到暖暖旁邊,軍裝袖口捲起,手臂線條繃著,採血針靠近時,他連視線都沒有偏一下。
暖暖卻伸出小手,輕輕按住他另一隻手背。
「冷臉叔叔,你不能踢被子。」
顧戰北看向她。
「嗯。」
「也要吃藥藥。」
「嗯。」
「疼了可以說。」
顧戰北沉默片刻,隨後反過來,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她手背邊緣,沒有握住,只讓她知道自己聽見了。
「好。」
許醫生收好最後一管血樣,封進雙層證物袋,逐一貼上編號。
「顧少將,顧暖暖,口腔樣本與血樣已經完成採集,加急檢測最快也要等到次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