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臉叔叔,暖暖耳朵後面的月亮,是不是也不能給你看?」
顧戰北拿著體檢頁,紙邊被拇指壓出一道摺痕,視線沒有從那張小臉上移開,左手卻抬到了自己耳後,指腹沿著髮際摸過去,停在那塊顏色漸淡的月牙胎記上。
顧鐵山看見他的動作,手杖在地面敲出一聲悶響,轉身就往旁邊的休息室走。
「等著。」
暖暖沒明白他要找什麼,抱著小布包往宋清河身邊挪了挪,紅鞋鞋尖緊緊並在一起,顧戰北站在原處,軍裝領口扣得嚴整,連呼吸都收得很穩,只是右手始終沒有離開那份體檢記錄。
宋清河將報告從桌上抽走,免得暖暖一直盯著那張紙。
「顧少將,胎記的位置相近,可以作為輔助信息,但它不能代替親子鑑定,您現在最該做的,是別讓孩子以為自己又說錯話了。」
顧戰北抬眼看他。
「我沒有這個意思。」
暖暖抱緊布包,聲音從裡面悶悶傳出來。
「可是冷臉叔叔一直看暖暖的耳朵,暖暖以為月亮不好看。」
宋清河將她的小布包往上託了托,低頭看著她。
「月亮好不好看,不歸別人說了算。」
顧戰北嘴唇動了一下,話到了嘴邊卻沒出來,顧鐵山已經抱著一本舊相冊回來,相冊邊角磨得發白,他坐到椅子上,翻了幾頁,從裡面抽出一張泛黃照片。
照片裡的男孩穿著舊軍裝,頭髮剃得很短,坐在訓練場的木箱上,左耳後那塊月牙胎記露得清楚,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迷彩服的年輕男人。
顧鐵山把照片放到桌上。
「戰北八歲那年,在西嶺訓練營拍的,左耳後這塊胎記,他出生就有。」
陸震原本靠在門邊,聽到這裡也走近兩步,低頭看照片,又看暖暖耳後藏在髮絲里的那小片皮膚,臉上的那點玩笑收得乾乾淨淨。
「位置還真是一個地方。」
顧鐵山把相冊往前推了推。
「葉蘭芝當年還說過,這孩子耳後長個月牙,脾氣也該收著點,別總跟太陽一樣往外冒火。」
暖暖聽見太陽兩個字,抬手摸摸自己耳後。
「暖暖是小月亮,冷臉叔叔是小太陽嗎?」
陸震咳了一聲,沒忍住接話。
「他那張臉離太陽遠著呢,頂多算營區夜裡沒關掉的探照燈,誰靠近都得先眯眼。૮₍ ˃ ⤙ ˂ ₎ა」
顧鐵山瞪他。
「你少拿我兒子逗孩子。」
「報告,我是幫暖暖認識人。」
顧戰北沒有理會陸震,他往前走了一步,軍靴落在地面,暖暖的肩膀便跟著縮了縮,她沒跑,只是把玉佩攥進掌心,眼睛往宋清河白大褂口袋那邊躲。
那一下退縮沒有藏住。
顧戰北停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手抬起來,又放回身側。
「我想看一眼。」
暖暖抬頭。
「看月亮嗎?」
「嗯。」
「看完以後,冷臉叔叔還要問暖暖好多話嗎?」
顧戰北喉結動了動,視線落到她抱著布包的手上,那裡露出獎狀一角,還有那顆被糖紙包得發軟的大白兔奶糖。
「今天不問了。」
暖暖沒有立刻答應,她看看顧鐵山,顧鐵山沒有替她做決定,只將手杖橫在膝頭,朝她點了點頭。
「你願意就給他看,不願意,誰也不能碰你。」
宋清河也開了口。
「暖暖自己選。」
小糰子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最後把布包遞給宋清河,抬手去解頭繩,兩個小揪揪本就扎得不牢,紅色發圈繞下來,頭髮散到肩膀旁邊。
她背過身,手掌把左側頭髮撥開,露出耳後那枚淺淺的月牙。
「只能看哦,不能摸。」
顧戰北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塊胎記上,許久沒有移開。
那處形狀和他耳後的印記幾乎沒有差別,連月牙缺口朝向都一樣,顧鐵山放在桌上的舊照片被風吹得翹起一角,照片裡的小男孩正在抬頭看鏡頭,耳後那輪月牙安靜貼在皮膚上。
顧戰北的手停在半空,最終只替她把滑下來的發圈撿起來,放在桌邊。
「看完了。」
暖暖轉回來,頭髮亂蓬蓬搭在臉側,她先看顧戰北,又低頭看那張舊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眉骨處也有一道細小的傷。
她伸出手指,指著照片裡的傷,又指了指顧戰北眉骨。
「冷臉叔叔,你真的是照片裡的人。」
顧戰北沒有否認。
「是。」
「那你為什麼說沒有女兒呀?」
大廳里的聲音全停了。
顧鐵山攥著手杖,指腹磨過木頭邊緣,陸震偏開臉,宋清河將暖暖的發圈收進掌心,沒有催她把頭髮紮起來。
顧戰北望著她,半晌才開口。
「我不知道蘇念卿懷過孩子。」
暖暖眨眨眼,小臉上全是沒聽懂。
「媽媽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
「外婆也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
「那冷臉叔叔怎麼知道暖暖是你的呀?」
顧戰北看向她脖子上的半月玉佩,又看桌上那張舊照片,聲音低下來。
「我還不知道。」
暖暖聽見這句話,嘴巴抿成一條小線,過了好一會兒才把手背到身後。
「那暖暖是不是又找錯人啦?」
顧鐵山站起身,手杖差點碰翻椅子。
「誰說你找錯了,你站在這裡就是顧家的孩子,誰敢讓你走,先問我同不同意。」
暖暖抬頭看他。
「顧爺爺也不知道呀。」
「爺爺會查。」
「查到了,冷臉叔叔就會喜歡暖暖嗎?」
顧鐵山張了張嘴,沒能馬上答出來。
顧戰北看著她,那顆奶糖仍被她攥在手裡,糖紙邊角已經被捏得皺巴巴,她明明怕得不行,卻沒哭也沒鬧,只等著一個大人給她一句能信的話。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
「鑑定出來以前,我不會讓你離開軍區。」
暖暖沒聽出那句話里的保護,只聽見不讓離開,眼圈一下紅了。
「暖暖沒有要跑。」
宋清河抬頭看向顧戰北,鏡片後的目光冷了幾分。
「她怕的是被趕走,不是怕你留她。」
「我的意思是,軍區會保護你。」
「保護暖暖,是因為暖暖會看線線,會聞湯湯,還是因為暖暖耳朵後面有月亮呀?」
顧戰北沒有立刻回答。
暖暖等了一會兒,忽然往前走近一步,仰著臉看他,距離近了,她看清他軍裝下胸口的位置微微起伏,也看見衣料下方有一道不自然的輪廓。
小手抬起來,指向他左胸。
「冷臉叔叔,你這裡被鐵咬過,晚上還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