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照片是軍區裡面的人給的，那個孩子的事，得讓外面的人都知道。」
秦越將筆錄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在那句供述上，審訊室頂燈照得紙面發白，葉青梧站在桌邊，懷裡抱著那張放大的照片，臉上沒了平日處理宣傳事務時的從容。
「照片拍攝角度已經核過，正式表揚儀式沒有安排拍攝，現場也沒有宣傳處授權的設備，這張是從會議室側後方拍的，拍照的人當時站在靠窗的位置。」
「那邊當天有誰？」
「鄭政委，您，方鐵柱，陸震，何晚寧，宋清河，周大壯，還有參與處置的工作人員，門外也有人進出，不過側後方的位置靠近資料櫃，拍照的人得停留一會兒。」
秦越看向她。
「照片原始文件呢？」
「賣符的人收到的是二次轉發，圖片被壓縮過，拍攝時間和型號都清掉了，技術組從傳輸路徑里找出一部舊手機，手機沒有登記歸屬，信號最後消失在後勤停車區。」
葉青梧把另一張地圖攤開，手指落在停車區的東側。
「這片區域白天進出的人多，後勤車，施工車，家屬配送車都走這裡，舊手機用了不到十分鐘，發完照片就關機了。」
暖暖坐在隔壁的小桌邊，桌上擺著新買的插線板宣傳畫，王阿姨下午特意送來一盒削好的蘋果，還在盒蓋上寫了別吃太多。
她沒碰蘋果，只盯著照片看，照片裡的自己站在鄭國強面前，雙手接著獎狀，左邊高右邊低的小揪揪露在燈光下，旁邊還能看見半個男人的手腕。
「葉阿姨，這個人的扣扣亮亮的。」
葉青梧俯身過去。
「暖暖看見什麼了？」
小糰子伸出手，碰了碰照片最邊緣的位置，那裡只露出半截深色袖口，袖口上有一枚圓形銀扣，光線斜著落上去，看起來並不清楚。
「趙叔叔也有這個。」
屋裡的人都沒立刻接話，秦越把照片拿起來，重新放到放大鏡下看，銀色袖扣的邊緣被拍得模糊，只有中間那條淺紋還勉強能分辨。
葉青梧低聲說。
「軍區里用銀色袖扣的人不少，機關制服，禮服，幹部常服上都有類似配件，這張照片不能說明是誰拍的。」
暖暖點點頭，沒堅持。
「暖暖只是看見，趙叔叔常常摸這個。」
秦越看了她一眼。
「你看見的可以記下來，但不能當成結論，明白嗎？」
「明白，要有證據。」
暖暖把小手收回來，轉頭去看桌上的蘋果盒，過了會兒又小聲問。
「秦叔叔，照片發出去以後，壞人會不會知道暖暖住在哪裡？」
「目前沒有發現住址泄露，醫務室和招待所的出入信息都在保密範圍內，不過從今天起，暖暖出門要有大人陪著，不能一個人去走廊找人。」
「暖暖會吹哨哨。」
「吹哨也要先往安全的地方跑。」
門被人從外頭敲響，趙德海拿著一份文件走進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右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枚銀色袖扣在燈下閃過一小點亮。
「我聽說家屬院出了冒名賣符的事，事情鬧到外面沒有？」
秦越看著他。
「暫時控制住了，賣符者已經帶回審查，照片來源還在查。」
趙德海走到桌邊，低頭看見那張放大照片，眉間壓出一道紋路。
「一個孩子剛立點功，就有人拿她做文章，這種事不能拖，基層人員管理鬆散，該處分的處分，該調離的調離，先把影響壓下去。」
葉青梧抱緊文件夾。
「趙副參謀長，照片來源還沒確定，現在直接處分基層人員，容易誤傷。」
「我說的是徹查，不是亂罰。」
趙德海抬頭，視線轉向暖暖，語氣放得和緩。
「顧暖暖，你也別怕，軍區不會讓外頭的人隨便議論你，叔叔們會把事情處理好。」
暖暖看著他袖口，鞋尖慢慢往裡扣，又抬眼看看趙德海的臉。
「趙叔叔，你今天也擦扣扣了嗎？」
趙德海笑了一下，抬起右手給她看。
「這是常服上的配件，早上出門順手擦了擦，怎麼了？」
「照片裡也有亮亮扣扣。」
「軍區裡有很多人都用這種款式。」
趙德海說著，將袖扣摘下來放到桌面上，銀色圓扣正面刻著規整紋路，和照片上的半截影子看不出明顯區別。
「秦處長，您可以拿去比對，我趙德海在軍區這麼多年，該配合什麼就配合什麼，不過別因為孩子一句話，弄得大家互相猜來猜去。」
秦越沒有去拿那枚袖扣，只將照片收回文件袋。
「趙副參謀長，暖暖只是提供觀察，保衛處會按證據辦事，照片不是您的，證據也不會憑空變成您的。」
趙德海臉上的笑停了停，隨後將袖扣扣回去。
「這樣最好，軍區內部最怕的就是猜疑。」
他轉身要走，暖暖忽然開口。
「趙叔叔，你鞋鞋今天沒有黃泥泥。」
趙德海腳步停住，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皮鞋。
「我今天在機關樓開會，沒有去北側，自然不會沾泥。」
「可是照片的人站在窗窗邊，窗窗下面有黃泥泥。」
葉青梧抬頭看暖暖，暖暖指著照片邊角，那裡窗簾沒有拉嚴，窗外是一塊被雨水泡濕的地面，泥色發黃，靠近牆角的位置還有半個鞋印。
趙德海看了一會兒，笑意淡了。
「照片拍攝那天剛下過雨，會議室外面誰鞋底沒沾過泥，這也能算線索？」
「算線索，不算結論。」
秦越將原話還給他。
趙德海看了秦越一眼，沒再說什麼，推門離開時，右手卻在袖口上停了停，像是想起什麼，又將衣袖往下拉了一點。
葉青梧等門關上，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今天來得太快了，賣符的事剛傳到機關樓，他就知道照片在查。」
「副參謀長有渠道知道不奇怪。」
秦越把筆錄裝進檔案袋，拿起通訊器。
「奇怪的是，他一進門先提處分基層人員，像是已經替我們找好了方向。」
技術組的魏技術員很快帶著報告過來，他眼下發青，手裡拿著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一部掉漆的舊手機。
「秦處，手機是在後勤停車區東側排水溝旁邊找到的，卡已經拔掉，機身序列號磨過，不過我們從緩存里恢復出一段藍牙連接記錄。」
秦越接過報告。
「連接過誰的設備？」
「不是常用手機，是一台舊式數據終端，終端編號在多年前報廢清單里，按規定早該拆掉，最後一次啟用地點就在後勤停車區附近。」
葉青梧湊過去看。
「報廢設備怎麼還在用？」
魏技術員搖頭。
「設備倉庫登記里沒有出庫記錄，可能有人私下留存，也可能是報廢流程出了問題，終端只傳了一次圖片，之後就被清空了。」
暖暖趴在桌邊，聽不懂終端和緩存，只聽見照片是從停車區出去的，她把蘋果盒蓋好，抱在懷裡。
「秦叔叔，照片是不是要讓很多人看見暖暖？」
「對方想讓人知道你的存在。」
「為什麼呀？」
秦越沒有用那些大人的話去嚇她，只將證物袋放遠些。
「有人希望軍區亂起來，希望大家把時間花在爭吵上，忘了該查的案子，也希望你害怕，害怕以後不敢再說看見的東西。」
暖暖低頭摸了摸脖子上的哨子。
「暖暖會怕，可是暖暖還是會告訴叔叔。」
葉青梧蹲下來，替她把蘋果盒放到桌上。
「怕沒有關係，別一個人扛著就行。」
夜裡，趙德海回到聯合值班室，門關上以後，他將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擺齊，右手拂過袖扣，又停在抽屜邊緣。
裡面放著一張剛送來的加密電報，紙條只有短短几行，末尾的時間被黑色印章蓋住。
秘書站在旁邊，見他許久沒動，小聲問。
「趙副參謀長，後勤停車區那部舊手機，會不會查到我們這裡？」
「舊手機是報廢物資，查到誰手裡都需要時間。」
趙德海把電報折起來，放進掌心，臉上沒有露出半點慌亂。
「賣符的人只知道照片來自軍區內部，他沒見過交照片的人，保衛處要查，就讓他們查。」
秘書看見他指尖壓在電報上，忍不住又問。
「那顧少將那邊的返程安排，還是按原計劃嗎？」
趙德海抬起頭，窗外值班樓的燈映在玻璃上，他盯著那片光看了片刻，才把電報推到秘書面前。
「前線任務提前收尾，顧戰北明日歸營，DNA核驗和四年前的舊案都會重新擺到桌面上。」
秘書臉色變了變。
「那我們要不要提前處理玉佩女孩的事？」
趙德海將抽屜合上，金屬鎖扣發出一聲輕響。
「先別動她，顧戰北回來之前，誰碰她，誰就會先把自己送到保衛處手裡。」
他拿起桌上的銀色袖扣，慢慢擦掉邊緣沾著的一點灰。
「通知外面的人，顧戰北明日歸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