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爺爺,你今天不能生大氣。」
暖暖趴在桌邊,視線落在顧鐵山胸前那枚紀念章上,又沿著他握手杖的手背慢慢往下看,連玉佩都忘了塞回衣領里。
「你手手這裡鼓起來了,喘氣也變快了,臉臉還白白的。」
顧鐵山低頭瞧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背上青筋繃著,剛才進門時攥得太緊,連木杖都被掌心焐熱了。
「人老了,手上有幾根筋不稀奇。」
暖暖搖搖頭,伸出兩根短手指,在自己胸口比畫了兩下。
「外婆說,心裡燒火,身體就會不舒服,顧爺爺現在心火衝上來了。」
宋清河站在藥櫃前,聽到這句沒接暖暖的話,只把病歷夾在手臂下,朝顧鐵山伸出手。
「顧老將軍,把手給我。」
顧鐵山看了看他。
「宋醫生,我身體沒有問題。」
「您今天從車站直接趕來,午飯沒吃,剛才走廊里站了十幾分鐘,進門以後又連續問了孩子不少事,口袋裡還裝著降壓藥。」
宋清河看著他中山裝右側口袋露出的藥盒邊角,語氣沒有留餘地。
「您把手給我,還是我請何醫生過來給您量血壓?」
顧鐵山沒有動,暖暖先把自己的小手搭到他手背上,掌心軟乎乎的,貼著那幾根鼓起來的筋。
「顧爺爺要聽宋叔叔的話,暖暖發燒的時候,也聽宋叔叔的話。」
顧鐵山盯著她看了會兒,到底把手杖靠在椅子邊,手腕遞了過去。
「量吧,量完別拿這個嚇孩子。」
宋清河將血壓計綁到他手臂上,暖暖坐得比誰都直,小手壓在桌沿,連呼吸都放輕了。
門外的陸震本想進來,見這陣仗又停在門口,朝宋清河抬了抬下巴。
「怎麼樣?」
「偏高,今天不許再談刺激他的事,也不許喝濃茶,不許空腹,更不許一個人開車回去。」
宋清河收起血壓計,順手將那盒藥從顧鐵山口袋裡抽出來,翻到背面看了眼日期。
「藥按時吃了嗎?」
顧鐵山臉色沉下來。
「宋醫生,你管得是不是太寬了?」
「您現在在軍區醫務室,又被一個三歲半孩子當場指出臉色不對,我不管,等著您把自己氣進觀察室嗎?」
陸震靠在門框上,沒忍住笑了一聲。
顧鐵山抬眼看過去,手杖在地上點了兩下。
「陸震,你很閒?」
「我來匯報案子。」
陸震把笑收回去,走進門時還是沒壓住嘴角,連左眉那道斷痕都跟著鬆開。
「老鄧那邊又補了一段口供,他負責的那些物資交接,不只碰過軍區後勤,還碰過幾次顧家舊宅的採買單。」
顧鐵山原本放在膝頭的手抬起來,朝桌面拍去。
暖暖眼疾手快,先抱住了他的手杖。
木杖被她摟在懷裡,頂端那塊磨得發亮的木頭抵著小肚子,她抬起臉,奶聲奶氣地提醒。
「生氣要先數十下,宋叔叔說的。」
顧鐵山的手停在半空,陸震嘴角抿得發緊,肩膀卻往下垮了一點。
宋清河直接把那根手杖從暖暖懷裡拿走,放到藥櫃最裡面。
「沒收。」
顧鐵山看著空掉的右手,又看向宋清河。
「那是我的手杖。」
「現在歸醫務室保管,您什麼時候血壓平穩,什麼時候還您。」
「宋清河,你膽子不小。」
「顧老將軍,您可以記我一次,但今天別碰桌子,也別自己站起來拿手杖。」
暖暖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藥櫃前踮腳看了看,確認手杖放得夠高,才轉回來拉住顧鐵山衣角。
「顧爺爺數數,數完再說話。」
顧鐵山看著她,小糰子仰著臉,一本正經地豎起十根手指,右邊小拇指還沒完全伸直。
他沉默片刻,抬手按了按額角。
「好,數十下。」
「要慢慢數,不能偷懶。」
「你還查我數數?」
「暖暖會查的。」
陸震站在旁邊,終究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顧鐵山沒看他,只開始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暖暖盯著他嘴巴,確認一個都沒漏,才鬆開衣角。
「顧爺爺現在能說了。」
顧鐵山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水溫已經涼了,他卻沒有放下杯子。
「陸震,繼續。」
「老鄧說,四年前有幾張特殊採購單,從軍區後勤系統流出後,被人送進了顧家舊宅附近的中轉點,他沒進過顧宅,只負責把編號交給外面的人。」
陸震將文件夾攤到桌上,手指落在幾張複印單據上。
「秦越查了老鄧常用的配送路線,其中兩條經過顧家舊宅後門,時間都卡在舊傭人換班前後,記錄上沒有顧家人員簽收,但有一個代號叫蘭的聯繫人。」
顧鐵山拿過那幾張紙,目光停在日期上。
暖暖看不懂上面的字,只看見顧鐵山捏著紙頁的手又開始用力,她趕緊伸出小手,按住他手背。
「顧爺爺,再數十下。」
「這次不用。」
「要用。」
顧鐵山想把手抽出來,暖暖卻把兩隻手都壓上去,臉鼓得圓圓的。
「你答應暖暖了,生氣就數。」
宋清河站在旁邊補了一句。
「顧老將軍,孩子在執行醫囑,您配合一下。」
陸震偏過頭,嘴角已經快壓不住。
顧鐵山掃了他一眼。
「你再笑,明天特戰大隊加訓三公里。」
陸震立刻站直。
「報告,我沒有笑。」
暖暖看看陸震,又看看顧鐵山,小聲問。
「陸叔叔臉臉怎麼怪怪的?」
「他訓練沒練夠。」
顧鐵山答得很快。
陸震咬了咬後槽牙,沒敢回嘴,只朝暖暖比了個安靜的手勢。
暖暖卻認真點頭。
「那陸叔叔明天跑跑,跑完吃雞蛋。」
顧鐵山聽見這句,終於把手裡的文件放下,唇邊動了動。
「行,我數。」
他靠著椅背,慢慢數完十下,等暖暖把手收回去,才重新開口。
「顧家舊宅四年前所有出入記錄,傭人輪班,車輛登記,採購帳目,來訪名單,全部封存調取。」
陸震看向他。
「顧老將軍,這些東西牽扯顧家內部,保衛處要查,也得走正式程序。」
「當然走程序。」
顧鐵山將文件整齊推到桌面中央,眼下仍有疲色,話卻沒有亂。
「顧家不是保衛處的下屬單位,誰也不能靠我的名字直接翻人家帳本,你們把需要的材料列出來,我親自簽字授權,顧家所有人都要配合。」
宋清河看著他。
「您這是打算回顧家舊宅?」
「今天不回,等血壓下來再說。」
顧鐵山停了停,抬頭看向暖暖。
「我答應宋醫生,也答應你。」
暖暖滿意了,小手又去摸保溫杯。
「顧爺爺喝水,水水能滅心火。」
陸震把文件合上,聲音放輕不少。
「秦越還查到一件事,趙副參謀長申請調閱暖暖福利院資料時,順帶問過顧家舊宅四年前的臨時安保名單。」
顧鐵山的臉色沉下去,手指碰到桌面,又在暖暖的注視里停住。
「他問這個做什麼?」
「理由寫的是核對暖暖可能接觸過的外部人員,不過他問得太細,連顧家舊宅後門巡邏時間都提了。」
暖暖抱著保溫杯,慢吞吞抬頭。
「趙叔叔鞋鞋上有黃泥泥。」
顧鐵山看向陸震。
「秦越有證據嗎?」
「暫時沒有,鞋底泥樣已經留存,北側倉儲區周邊的土也在比對,趙德海的行程記錄還在核。」
「沒有證據就按沒有證據辦,但該盯的人,一步也別放。」
顧鐵山說完,伸手去夠手杖,剛抬起胳膊,宋清河已經把藥櫃門關上。
「您先吃藥。」
顧鐵山看著緊閉的櫃門。
「宋醫生,你這是趁火打劫。」
「我這是防止您拿著手杖去找人算帳。」
暖暖從果脯盒裡挑出一小塊,遞到顧鐵山面前。
「顧爺爺吃藥藥,吃完才可以拿拐杖。」
顧鐵山看著那塊果脯,又看向暖暖。
「你管得比你爸爸小時候還嚴。」
暖暖眨眨眼。
「冷臉叔叔小時候也不吃藥藥嗎?」
顧鐵山接過藥片,端起溫水,喝完才回答。
「他小時候發燒,藏著藥不肯吃,後來被我發現,罰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醫生吃飯。」
暖暖聽得認真。
「那冷臉叔叔也怕苦苦。」
「他怕得要命,還硬說不苦。」
陸震終於笑出聲,顧鐵山朝他看過去。
「加訓五公里。」
「顧老將軍,剛才不是三公里?」
「你笑了兩次。」
暖暖趕緊抬手攔住。
「顧爺爺又生氣了,要數十下。」
顧鐵山看著她舉起來的小手,半晌沒說話,最後靠回椅背。
「好,數十下。」
陸震站在旁邊,憋得耳根都發熱,只能把目光挪到窗外。
顧鐵山數完以後,將那份舊宅資料申請放到陸震手裡。
「告訴秦越,四年前顧家所有出入記錄,我今晚就讓人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