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議暫時接管顧暖暖的生活安置，由軍區指定家庭代為照護。」
鄭國強把請示放在桌上，手指按住紙頁邊角，抬頭看向秦越和宋清河，辦公室里的茶早就涼了，誰都沒有先動。
「說說吧，這份請示從哪兒來的？」
秦越翻開附頁，上面列了幾個建議人，後勤，宣傳，家屬服務中心，還有兩名團職幹部，理由寫得十分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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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義上是擔心招待所不適合幼兒長期居住，也擔心暖暖頻繁接觸案件現場，會影響身體和心理恢復。」
陸震站在窗邊，聽完直接轉過身，手掌拍在窗台上。
「人剛退燒，他們就開始分孩子了？」
「不是分孩子，是提出安置建議。」
鄭國強抬手示意他收聲，目光落到秦越身上。
「可這份請示繞開了福利院，繞開了地方兒童權益部門，也繞開了監護確認程序，誰給他們的權力？」
「沒人有這個權力。」
秦越將請示合上，語氣沒有起伏。
「暖暖的臨時保護由軍區承擔，長期安置仍要按福利系統和監護關係辦理，誰職位高，誰家條件好，都不能拿來替代程序。」
宋清河推了推眼鏡，將暖暖的病歷放到旁邊。
「她剛建立一點安全感，不能今天換一個房間，明天換一個照顧她的人，後天又讓她去別人家吃飯，她會把每次安排都當成自己要被送走。」
周大壯本來守在門外，聽見裡面聲音大了些，探進半張臉。
「俺覺得宋醫生說得對，暖暖現在連門要留縫都記得清楚，誰要把她抱來抱去，她晚上還不得抱著哨子滿樓找人呀。(´･ᴗ･`)」
陸震瞥他一眼。
「誰讓你聽牆根？」
「俺在站崗，耳朵自己聽見的，這屬於崗位附帶功能。(˙︶˙)」
鄭國強揉了揉額角，沒空搭理他們，正要讓秦越查請示遞送流程，樓下傳來車輛進門的聲音，值班員快步走到辦公室外。
「鄭政委，顧老將軍到了。」
陸震愣了一下，立刻朝窗外看去，軍區大門內停著一輛沒有掛特殊牌照的黑色軍車，車身乾淨，前後各坐著一名警衛。
后座車門打開後，一根舊木手杖先落在地面上，顧鐵山從車裡下來，花白寸頭收拾得利落，深色中山裝領口扣到最上面，走路並不慢，只是左手一直握著手杖。
「顧老將軍怎麼這個時候過來？」
周大壯縮回門邊，小聲嘀咕。
「俺聽我爹說過，顧老將軍以前開會的時候，大家連茶缸蓋子都不敢碰響。(；￣д￣)」
「那是以前，現在他退休了。」
鄭國強起身往外走，話剛落下，顧鐵山已經走進走廊，他沒有寒暄太久，只朝鄭國強點了一下頭。
「孩子住在哪兒？」
「醫務室旁邊的觀察房，身體已經穩定，不過她還需要休息。」
「我知道。」
顧鐵山說完，目光轉到秦越身上，停了一會兒。
「玉佩照片，是你傳給我的？」
「是，老鄧案里搜到蘇念卿的工作證，孩子身上的玉佩與舊案存在關聯，所以請您協助辨認。」
「不是協助，是必須查清。」
顧鐵山握著手杖往醫務室方向走，腳步到了玻璃門前卻停住，隔著半開的百葉窗，他先看見一張小桌子，桌上擺著奶糖盒和保溫杯。
暖暖背對門坐著，兩個小揪揪左高右低，她正把一張獎狀攤在桌面上，小手壓著角，生怕風把紙吹跑。
何晚寧蹲在旁邊，正在教她認獎狀上的字。
「這個是顧，顧暖暖的顧。」
「暖暖知道，外婆寫過。」
「這個是安全，意思是你平平安安，沒有人欺負你。」
暖暖拿手指慢慢描過那兩個字，忽然抬起頭，皺了皺鼻子。
「何阿姨，外面有爺爺看暖暖。」
顧鐵山的手杖停在門邊，視線隔著玻璃落到那張小臉上，暖暖皺眉時，鼻樑邊那點細小的弧度讓他想起顧戰北七歲那年。
那年顧戰北因為訓練不合格被罰站，倔著不肯掉眼淚，站到天黑以後也是這樣皺著臉，問他是不是只喜歡別人家的兒子。
顧鐵山站在門外沒有進去，手指卻不自覺收緊，木杖上的紋路硌進掌心裡。
何晚寧順著暖暖的目光回頭，看見顧鐵山後立刻起身。
「顧老將軍。」
「別叫得這麼大聲，孩子會怕。」
顧鐵山開口時，聲音比平日低了許多，他仍站在門外，沒有立刻推門。
暖暖看見他，先看他的手杖，又看他胸前那枚舊紀念章，小腳尖悄悄往椅子底下收。
「爺爺，你找誰呀？」
顧鐵山喉嚨里像壓著東西，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找一個叫顧暖暖的小朋友，聽說她今天拿了獎狀。」
「暖暖就是顧暖暖。」
她把獎狀抱起來，聲音裡帶了點小小的驕傲。
「鄭爺爺給暖暖的，不是一等功。」
顧鐵山看著她，嘴角動了動，最後只輕輕點頭。
「獎狀也好，能拿到的人不多。」
「顧爺爺也有獎狀嗎？」
「有，不過大多放在柜子里落灰了。」
暖暖歪著腦袋看他，像是在想獎狀怎麼會落灰，何晚寧見她沒有抗拒，才替顧鐵山打開門。
顧鐵山走進來以後沒有坐到她身邊，只在兩步外拉開椅子，先看向宋清河。
「孩子的情況怎麼樣？」
「退燒了，手傷在恢復，不能再讓太多人圍著問事情。」
「我明白。」
顧鐵山點頭，又將目光轉回暖暖身上。
「顧爺爺想看看你的玉佩，可以嗎？」
暖暖立刻把衣領里的玉佩攥住，眼睛先看向何晚寧，又看向宋清河。
「顧爺爺認識這個嗎？」
「認識一個樣子差不多的，不過不能碰你的東西。」
顧鐵山將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再往前伸。
「你願意給我看，我就隔著你的手看看，不願意也沒關係。」
暖暖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慢慢把玉佩掏出來，玉佩還留在她掌心裡，紅繩纏在手指上沒有解開。
顧鐵山俯下身，離得很近，卻沒有碰，半月形玉佩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舊痕，他看見那處痕跡，眼眶一下發熱。
當年蘇念卿嫁進顧家時，這塊玉是他親手交出去的，他說蘇家和顧家兩家人都該護著她，後來出了事，他卻讓一個懷著孩子的姑娘帶著冤屈消失在外面。
暖暖見他一直不說話，小聲問。
「顧爺爺，你也認識外婆嗎？」
「我認識你媽媽。」
顧鐵山抬起頭，話說得很慢。
「她是個好醫生，做事比很多人都認真。」
暖暖攥玉佩的手鬆開一點，眼睛裡冒出一點亮。
「那媽媽沒有壞掉？」
「沒有。」
顧鐵山說完，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至少在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從沒做過傷害軍區和傷害家人的事。」
宋清河站在旁邊，見暖暖還想繼續問，先將溫水遞過去。
「暖暖先喝水，顧爺爺今天剛到，不能把所有問題一次問完。」
暖暖接過杯子，喝了一小口，又看向顧鐵山胸前的紀念章。
「顧爺爺也是軍人嗎？」
「以前是。」
「那顧爺爺會不會抓壞人？」
「現在年紀大了，跑不動那麼遠，不過該查的人，還是能讓他們坐下來好好查。」
周大壯站在門外聽得頭皮發麻，忍不住朝陸震小聲嘀咕。
「俺怎麼覺得顧老將軍說這話，比陸隊踢人還嚇人。(￣□￣；)」
陸震斜他一眼。
「你聲音再大點，顧老將軍就能聽見你誇他。」
周大壯立刻把嘴閉緊，整個人貼到牆上，擺出自己只是牆面裝飾的樣子。
鄭國強從走廊另一端過來，手裡還拿著那份安置請示，顧鐵山見他站在門外，抬手示意他進來。
「你們剛才在爭什麼？」
鄭國強沒有瞞著，將請示遞了過去。
「幾個部門建議讓軍區指定家庭照顧暖暖，理由是招待所不利於幼兒長期生活。」
顧鐵山翻了兩頁，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手杖卻在鞋邊輕輕點了一下。
「孩子不是獎品，也不是哪個部門的功勞，誰想照顧她，先去找福利院和相關部門談程序。」
秦越接過話。
「保衛處也是這個意見，任何人都不能越過監護確認和兒童安置流程。」
「照這個辦。」
顧鐵山把請示放回桌上，抬頭看向暖暖。
「顧爺爺也不能把你接走，除非你願意，除非程序允許，除非該查的事情都查清楚。」
暖暖抱著保溫杯，聽懂了最後幾個字，慢慢點頭。
「暖暖現在住這裡，何阿姨會留燈，宋叔叔會給暖暖吃果脯，陸叔叔會送哨哨。」
顧鐵山看著她一項項數，喉結動了動，最後朝鄭國強開口。
「招待所的照顧不能斷，保護也不能松。」
他低頭看向那塊半月玉佩，手杖在地上停住。
「這塊玉佩，是我親手交給蘇念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