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鄧用的電報碼,來自軍區內部舊通信教材。」
秦越將破譯報告攤在會議桌中央,紙頁邊角被他壓得平整,投影幕布上停著那串從老鄧褲腰裡搜出的數字和符號,屋裡沒人接話,連周大壯端著茶缸進門時都放輕了腳步。
鄭國強翻過教材流轉記錄,抬頭問道:「舊教材停用多少年了?」
「七年,停用後按規定送檔案室和技術資料室封存,部分教學版本留在通信學院,老鄧一個食堂後勤人員,不該接觸到完整編碼規則。」
秦越將另一份報告推到桌面上,紙上列著教材編號和借閱登記,最後一頁缺了兩個月的歸檔簽字。
「缺的這兩個月,誰負責資料室?」
技術員站起來回答:「原先是通信處的吳幹事,他前年調走了,現在人不在東瀾,已經派人聯繫。」
陸震靠著牆,手指在胳膊上敲了敲,臉上沒多少表情,開口時卻帶著火氣。
「查教材,查誰把東西遞出去,查老鄧這些年接觸過誰,食堂那邊也不能放過,那個水箱裡的瓶子絕對不是他一個人能安排明白的。」
鄭國強看向秦越,手裡的鋼筆沒有落下。
「擴大排查會影響不少部門,特別是現在老鄧剛落網,消息壓得住一時,壓不住太久。」
「所以我只申請查教材流轉和涉密資料接觸記錄,不碰無關人員,也不公開排查方向。」
秦越說完,將那張舊式電碼表放進證物袋。
「老鄧在食堂埋裝置,拿配送車做傳遞點,又用假火警引走外圍人員,他知道軍區流程,也知道我們會怎麼反應,這條線必須往裡面走。」
門外傳來腳步聲,秘書推開會議室的門,側身讓出位置。
「趙副參謀長到了。」
趙德海穿著熨燙整齊的軍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左腳落地比右腳慢半拍,走進來時先向鄭國強點頭,又朝秦越伸出手。
「案子辦得及時,我剛從聯合值班室下來,聽說食堂今早差點出問題,心裡一直不踏實。」
秦越和他握了手。
「趙副參謀長,老鄧使用了內部舊電碼,我們正在復盤資料流轉環節。」
趙德海在桌邊坐下,翻了兩頁報告,手指停在教材編號上,臉上帶著幾分沉思。
「內部電碼確實值得重視,不過舊教材封存以前流過不少副本,廢品站,舊書攤,退役人員家裡,都有可能留下資料,先把範圍圈死在軍區內部,恐怕會讓大家心裡不安。」
陸震抬眼看他。
「有人差點讓八百人喝下毒湯,趙副參謀長覺得查清楚會讓人不安,那不查就能睡踏實?」
「陸隊長,我沒有叫你們不查。」
趙德海轉過頭,語氣還算和氣。
「我只是提醒,老鄧已經落網,後勤人員人心不穩,食堂又是全軍都要用的地方,調查要有邊界,別因為一套舊教材就讓所有人覺得身邊都有問題。」
鄭國強把文件合上。
「邊界由保衛處定,資料流轉必須查,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
趙德海笑了笑,沒有再反駁,右手卻抬起來整理了一下袖扣,銀色扣面在燈下晃過一線光。
暖暖坐在會議室側邊的小桌前,桌上擺著蘋果塊和蠟筆,她沒有參與大人的話,只在紙上畫了一個方方的倉庫,又在倉庫門口塗出一片黃黃的顏色。
宋清河坐在她旁邊,見她一張紙快畫滿,便低頭問道:「暖暖畫的是什麼地方?」
「倉庫邊邊有黃泥,踩到鞋鞋上會有一塊塊的。」
趙德海聽見聲音,轉頭看過去,眉眼舒展開來。
「這就是暖暖吧,今天大家都在說,你幫食堂躲過了一場大麻煩。」
暖暖把蠟筆放下,沒有馬上看他。
「暖暖只是聞見苦苦的味道。」
「那也不容易,叔叔看你畫得認真,是不是也想給叔叔看看?」
趙德海說著,將左腳往前挪了些,鞋面乾淨,鞋底邊緣卻黏著一小塊顏色發黃的泥土。
「叔叔今天有沒有做錯事情?」
暖暖盯著那隻鞋看了一會兒,手指抓住紙角,聲音輕輕的。
「趙叔叔鞋鞋上有黃泥。」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趙德海低頭看了眼鞋尖,神色沒有變化。
「早上路過花壇,可能沾上的。」
暖暖搖搖頭,拿著蠟筆在紙上點了點。
「花壇的泥泥黑黑的,倉庫後面那個泥泥黃黃的,還會黏在鞋邊邊。」
秦越沒有說話,只將趙德海鞋底的位置記進本子裡。
趙德海抬起頭,笑意仍在。
「暖暖去過倉庫後面?」
「暖暖沒有去過,羅叔叔鞋鞋上有,方叔叔褲腳上也有,那個地方有舊舊的牆牆。」
「她說的是北側廢棄倉儲區附近。」
技術員低聲補了一句,又趕緊閉上嘴。
趙德海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隨後側過身,朝暖暖笑道:「小朋友觀察得仔細,不過叔叔今天一直在辦公樓,鞋底沾泥也許是司機開車時帶進來的,車裡地墊不乾淨,踩兩腳就會沾上。」
暖暖沒有反駁,只把那張畫紙翻過來,背面畫了一輛小車。
「那趙叔叔要讓司機叔叔洗洗腳腳,黃泥泥會帶進辦公室。」
周大壯站在後排,憋得臉都發紅,最後還是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俺也覺得暖暖說得對,車裡要真有泥,司機大哥可得洗鞋,不然值班室地板要遭殃了。(╹ڡ╹ )」
陸震朝他掃了一眼。
「你少在這兒添話。」
「俺就是關心衛生,食堂剛出事,衛生問題必須重視嘛。(๑˙ϖ˙๑)」
趙德海沒有理會周大壯,起身將報告整理好,袖扣被他又按了一下。
「秦處,老鄧那邊的審訊有結果,記得同步指揮部,資料流轉記錄也請儘快整理,我這邊可以協調相關部門配合。」
秦越看著他。
「趙副參謀長今天早上到過北側倉儲區嗎?」
趙德海停在門邊,回頭時臉上沒有半點不自在。
「沒有,秦處要是需要查我的行程,可以直接調聯合值班室記錄,我配合。」
「例行核實,不針對任何人。」
「我明白,做保衛工作的,謹慎是好事。」
趙德海走出會議室,走廊盡頭傳來皮鞋踏地的聲音,左腳那一下始終比右腳輕些。
暖暖趴在桌上,手指把蠟筆盒蓋好,抬頭看向秦越。
「秦叔叔,趙叔叔鞋鞋髒髒的,要不要洗掉?」
「先不洗。」
秦越將筆記本合上,聲音放得很低。
「泥土留在鞋上,也許能告訴叔叔們,他去過哪裡。」
夜裡,趙德海回到辦公室,關門後先脫下外套,低頭看向左腳鞋邊那點黃泥。
秘書端著熱水進來,見他一直站著,便問:「趙副參謀長,要不要讓人送雙新鞋過來?」
「不用。」
趙德海坐到辦公桌後,抽出一張空白便簽,筆尖落下時寫得很慢。
「你去查一個孩子,顧暖暖,三歲半,原先住在城南福利院。」
秘書愣了愣。
「查她什麼?」
趙德海將便簽推過去,右手整理好袖扣,抬眼望向窗外。
「查她進福利院以前跟誰生活,查她外婆留下過什麼東西,尤其是她為什麼會知道倉庫附近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