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剛才一直在看我的玉佩。」
宋清河沒有回頭去看窗口,老鄧已經端著粥桶走向後廚,灰色背影混進來往的人群里,只剩右手那隻白手套還露在袖口外面。
「你確定他看的是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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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把衣領按緊。
「他看了好久,暖暖叫他,他才看暖暖的臉。」
方鐵柱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雞蛋餅站在旁邊,聽見這話,盤子差點滑出去。
「老鄧認識這塊玉?」
「暖暖不知道。」
宋清河拿起通訊器,給秦越發了條簡訊,沒有把手機屏幕給暖暖看。
「先把早餐吃完,其他事讓秦叔叔處理。」
暖暖看著那半碗湯,還是沒動。
「宋叔叔,暖暖是不是不能來食堂了?」
「你想不想來?」
「暖暖不想給方叔叔添麻煩,也不想讓老鄧叔叔看玉佩。」
宋清河將湯碗端走,換成溫水。
「你可以不來,沒人會說你不懂事。」
暖暖的睫毛慢慢垂下去。
「可是暖暖不來,老鄧叔叔會不會覺得暖暖怕他?」
「怕一個讓你不舒服的人,沒什麼丟人的。」
秦越趕到食堂時,暖暖已經跟著宋清河離開,方鐵柱站在後廚門口,手裡攥著抹布,老鄧正在水池邊洗菜,水流衝過他的白手套,發出持續的嘩響。
秦越沒有進後廚,只叫方鐵柱去了辦公室。
「老鄧今天有什麼異常?」
方鐵柱坐下以後,先擦了擦手。
「他還是老樣子,早上四點多來備菜,給大家盛粥,幫著搬麵粉,連說話都沒什麼不對。」
「他和暖暖說過什麼?」
「給孩子加了雞蛋,問了兩句會不會看相,後來暖暖問他手套和後門,他臉上掛不住,但也沒發火。」方鐵柱抬起頭,「秦處,老鄧看玉佩這事,暖暖會不會看錯?」
「有可能。」
「那您還查不查?」
「查,查不代表先認定他有罪。」
方鐵柱沉默一會兒。
「老鄧十五年前進食堂,我那時剛調來後勤,還是他帶著我認庫房,冬天食堂漏風,他拿自己的錢買塑料布,誰家老人住院,他也幫著湊過錢。」
秦越翻開老鄧的人事檔案。
「這些我都看見了。」
檔案上的履歷完整得沒有一處毛邊,籍貫,學校,服役經歷,工作調動,全都蓋著章,唯獨最早的兩年經歷只有一張手寫證明,原單位已經撤銷,相關人員也早就不在。
「十五年前,老鄧為什麼來東瀾?」
方鐵柱想了想。
「聽說是老家發洪水,原來的廠子沒了,他托戰友介紹進了後勤,開始在倉庫搬貨,後來才調到食堂。」
「那名戰友叫什麼?」
「姓趙,具體名字我記不清了,老鄧提得少。」
秦越將檔案合上。
「方班長,這件事不要告訴他。」
「明白。」
陸震在門外等得不耐煩,秦越出來以後,他立刻跟上。
「老鄧的底查到哪兒了?」
「早期經歷有兩年斷層,暫時找不到交叉證明。」
「那還等什麼,先把暖暖身邊的人加一倍。」
「已經安排羅驍在招待所外值守。」
陸震停下腳步。
「羅驍去守著?」
「暗崗,不讓暖暖知道。」
「她沒那麼好騙。」陸震皺著臉,「那孩子看人鞋底都能看出去哪兒了,門口多個人,她早晚發現。」
「發現以後再解釋。」
「你們保衛處解釋事情,全靠一句程序。」
秦越看他。
「你要是有更好的辦法,可以說。」
陸震張了張嘴,最後只悶聲開口。
「我去招待所附近轉轉,訓練場離那邊不遠。」
「你去可以,別穿得像去抓人。」
「我穿作訓服怎麼了?」
「你站在門口,三歲小孩都知道出事了。」
招待所的小院裡,暖暖蹲在花壇邊給一隻螞蟻讓路,周大壯抱著一箱蘋果從裡面出來,看見陸震在圍牆外繞了第三圈,忍不住探頭。
「陸隊,你這是訓練走路呢?」
陸震瞪他一眼。
「你少管。」
暖暖已經抬起臉,看見陸震腳邊那雙靴子在同一塊地上來回踩,她抱著膝蓋站起來。
「陸叔叔,你是不是在看暖暖?」
周大壯嘴巴張開,又趕緊閉上。
陸震隔著圍欄看她,小姑娘頭髮扎得歪歪的,胸前玉佩藏進衣領,手裡還捏著一根小樹枝。
「我路過。」
「陸叔叔路過三次了。」
陸震被她堵住,抬手摸了摸左眉的斷痕。
「那我第四次也路過。」
暖暖走到圍欄邊,小手抓住鐵欄杆。
「是不是有人要抓暖暖?」
陸震臉色沉下來。
「誰跟你說的?」
「秦叔叔今天走路快,宋叔叔把玉佩塞進衣服裡面,周叔叔抱蘋果的時候一直看門口。」暖暖抿了抿嘴,「暖暖可以不出去,也不去食堂,暖暖不添麻煩。」
陸震盯著她看了半天,心裡那股煩躁沒地方放,只能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
「顧暖暖,誰說你是麻煩了?」
「暖暖以前躲起來,別人就不會生氣。」
「以後別躲。」陸震隔著鐵欄杆蹲下來,「看見不對的,先喊人,喊秦越,喊宋清河,喊我也行。」
暖暖小聲問。
「陸叔叔會來嗎?」
「我腿沒斷就會來。」
她點點頭,手裡的樹枝慢慢放下。
午後,老鄧推著送餐車來到招待所,餐車上擺著果汁和切好的水果,門口登記員檢查過餐單,便放他進了大廳。
暖暖坐在沙發上畫畫,唐小雅在旁邊整理福利院送來的衣服,周大壯抱著蘋果箱蹲在角落削皮,羅驍藏在走廊盡頭,沒露面。
「暖暖,食堂給你送果汁來了。」
老鄧笑著推車靠近,拿起一杯橙色果汁遞過去。
暖暖沒有接。
「何阿姨說,果汁要飯後喝。」
「就喝一口,甜的。」老鄧把杯子往前遞了遞,手腕忽然一歪,整杯果汁灑在暖暖腳邊,桌面和地毯全濕了。
唐小雅連忙站起來。
「哎呀,暖暖別動,小心踩滑。」
老鄧放下空杯,拿著紙巾就往暖暖胸前靠。
「玉佩沾上沒有,叔叔幫你擦擦。」
暖暖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到沙發邊,手立刻護住衣領。
「不要碰。」
老鄧臉上的笑還掛著。
「叔叔只是怕你衣服濕了。」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扣住老鄧手腕,力道壓得他半邊肩膀往下沉。
陸震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餐車邊,另一隻手拿走老鄧手裡的紙巾,團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送餐就送餐,碰孩子衣服做什麼?」
老鄧抬頭,臉色終於變了點。
「陸隊,我手滑了,孩子衣服濕了,我幫忙擦一下。」
「招待所沒保潔,還是唐社工沒手?」
唐小雅立刻把暖暖拉到身後。
「我來處理就行。」
陸震沒有鬆手。
「老鄧,軍區兒童臨時保護規定,未經監護協助人同意,不能碰孩子的隨身物品和身體,這條你在食堂待十幾年,應該聽過。」
老鄧手腕被扣著,白手套邊緣往下滑了一截,虎口那道灼痕露出來。
他咬了咬牙,又恢復那副老實神情。
「我沒想那麼多,陸隊說得對,我以後注意。」
「記住就行。」
陸震鬆開手,側身讓出門口。
「果汁留下,人出去。」
老鄧推著空餐車往外走,經過暖暖身邊時沒有再看她,只抬手整理了一下左邊袖口,動作短得像在抹掉一滴水。
走廊盡頭的羅驍抬眼,手指碰到耳側通訊器。
陸震站在門口,看著老鄧消失在樓梯拐角,臉上的玩笑全沒了。
暖暖從唐小雅身後探出頭,小聲問。
「陸叔叔,他剛才是在擦果汁嗎?」
陸震沒有馬上回答,只看向那截已經空下來的走廊。
「他不是在擦果汁,他是在給暗處的人發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