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絲眼鏡的鏡片在醫療室冰冷的無影燈下,反過一道冷硬的白光。
沈南星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複雜、甚至帶著幾分危險意味的弧度。
他那雙常年握著解剖刀的手,此刻正不可抑制地微微發著顫。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一種屬於頂級醫學天才,在面對未知生物奇蹟時,那種近乎瘋魔的狂熱與探究欲。
「滴——滴——滴——」
霍燼手腕上那塊黑色的戰術通訊器,突兀地打破了診室里有些詭異的安靜。
紅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頻率快得刺眼。
這是總局發來的最高級別緊急通訊,只有在面臨S級以上的突發狀況時才會啟用。
男人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不耐與煩躁。
他好不容易才帶著辭辭度完假,剛想安安靜靜地陪他做個複查。
雷傲那隻老狐狸就迫不及待地跑來找事。
這破班,他真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但通訊器的蜂鳴聲實在太吵。
霍燼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想要將通訊器捏碎的衝動。
他轉過身,高大的身軀微微彎下,湊近了坐在診療椅上的宴辭。
「辭辭,你先配合沈醫生做檢查。」
霍燼寬大的手掌安撫性地揉了揉宴辭柔軟的黑髮,聲音低沉溫和,和剛才那副要殺人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出去接個電話,馬上就回來。」
他頓了頓,那雙深邃的黑眸里閃過一絲心疼的叮囑。
「抽血的時候如果怕疼,就閉上眼睛,或者喊我,我就在門外。」
宴辭靠在柔軟的椅背上。
那張被嬌嬌特供化妝品畫得蒼白如紙的小臉上,立刻浮現出極其乖巧的表情。
他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扯了扯男人有些褶皺的衝鋒衣下擺。
「長官去忙吧,我不怕疼的。」
宴辭吸了吸鼻子,聲音軟綿綿的,像一團化在水裡的棉花。
「我會乖乖聽沈醫生的話,在這裡等你。」
霍燼的心臟又是一軟。
他沒忍住,低下頭在青年微涼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這才轉過身。
在路過沈南星的辦公桌時,霍燼的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
那雙剛才還滿是柔情的眼睛,在看向沈南星的那一刻,瞬間化作了淬了冰的利刃。
「手腳輕點。」
霍燼的警告言簡意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死亡威脅。
「他要是掉了一根頭髮,我拆了你的醫療部。」
沈南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保持著職業的微笑點了點頭。
「霍執行官放心,我是專業的。」
厚重的絕靈金屬門「咔噠」一聲合上。
將走廊里的冷風和通訊器的蜂鳴聲,徹底隔絕在外。
診室里,只剩下沈南星和宴辭兩個人。
空氣中的溫度,似乎在這一刻,下降了不止五度。
連中央空調吹出來的風,都帶上了一絲讓人骨縫發酸的涼意。
沈南星沒有像往常那樣,拿著聽診器或者血壓計靠過來。
他甚至沒有從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走出來。
他只是坐在那裡。
修長的手指輕輕扣在桌面上那份新鮮出爐、帶著印表機餘溫的血液檢測報告上。
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噠、噠」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診室里,像極了某種倒計時的鐘表。
「宴先生。」
沈南星終於開口了。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不再是面對霍燼時的溫和腹黑。
而是銳利得像是一把剛在消毒水裡泡過的高倍解剖刀。
試圖一層一層地,剝開眼前這個青年那一層層完美的偽裝皮囊。
「我是一個醫生。」
沈南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在我的職業生涯里,我解剖過無數S級的深淵惡墮,切開過它們的顱骨,研究過它們的基因序列。」
「我也治療過無數因為異能反噬而基因崩潰、生不如死的高階覺醒者。」
「我對任何生物的血液細胞結構、能量運轉方式,都了如指掌。」
他拿起那份報告單。
指尖在上面一行用加粗紅墨水列印出來的異常數據上,重重地點了點。
「當霍執行官把您交給我,讓我給您做血液複查的時候。」
「我原本以為,我看到的會是一份破敗不堪、行將就木的衰竭報告。」
「確實。」
沈南星抬起頭,目光死死地鎖住宴辭那張蒼白漂亮的臉。
「您血液中那種『靈魂透支』的症狀,非常明顯,甚至比我見過的任何一種絕症都要嚴重。」
沈南星停頓了一下。
胸膛因為呼吸的急促而微微起伏。
「但是!」
沈南星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撕裂的不可思議。
「這根本解釋不通!」
「一個靈魂透支到這種地步的人,肉體早該崩潰成了灰燼!」
「可是您的血液細胞活性和強度……」
沈南星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那張向來溫文爾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作為醫學狂人的震驚與篤定。
他死死地盯著宴辭,仿佛在看一個打破了所有生物學定律的神跡。
「卻遠超人類極限的千萬倍!」
「甚至……超越了目前已知的所有深淵生物!」
「一滴普通的血液,離開母體後會在幾分鐘內凝固壞死。」
沈南星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指著旁邊操作台上的一個特製培養皿。
「但您的血液樣本,在離體後。」
「竟然直接吞噬了培養皿里,我用來做對照測試的A級變異毒素!」
「它不僅沒有被毒素破壞。」
「甚至還保持著那種令人戰慄的、猶如深淵主宰般的恐怖活性!」
「它在我的培養皿里,竟然在自主地、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靈氣!」
沈南星深吸了一口氣。
將那份足以在聯邦醫學界掀起驚天駭浪的報告單。
慢條斯理地、卻又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他看著坐在診療椅上,依然保持著沉默的青年。
眼底的試探和揭穿,已經沒有任何掩飾。
「所以,宴先生。」
沈南星的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冷笑。
那是聰明人自以為掌握了真相時的驕傲。
「那碗能瞬間淨化霍燼十幾年深淵污染的泥巴湯。」
「那株連我都束手無策、只能放在保險柜里當標本、根本不知道如何入藥的『幽冥還魂草』。」
「它們的真正用法。」
「你應該,比我清楚得多吧?」
他死死盯著宴辭那雙總是顯得濕漉漉的桃花眼。
拋出了最後一句致命的拆穿。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錘子,想要砸碎青年那層虛偽的外殼。
「你這副風吹就倒的病弱樣子。」
「根本就是裝出來,騙霍燼那個傻子的吧?」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像水銀一樣在診室的每一個角落裡蔓延。
只剩下牆上的電子時鐘,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以及沈南星因為過度激動而變得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沈南星緊緊盯著宴辭。
那隻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的手,已經悄悄握住了一支裝滿高濃度深淵麻醉劑的特製注射器。
這是他為了以防萬一,特意準備的底牌。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
等待著這個青年的驚慌失措、拼死狡辯。
或者是惱羞成怒下的殺人滅口。
只要對方有一絲異動,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按下報警按鈕,並將麻醉劑刺入對方的脖頸。
他是個醫生,但他更是個惜命的聰明人。
然而。
事情的發展,再一次超出了這位醫學天才的預料。
甚至,徹底擊碎了他引以為傲的認知。
坐在診療椅上的宴辭。
沒有反駁。
沒有驚慌。
甚至連睫毛都沒有多顫抖一下。
他那張被嬌嬌精心畫出來的、楚楚可憐的小白花面具。
在沈南星的話音落下後。
就像是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在一瞬間,消融得乾乾淨淨。
連一絲一毫的怯懦和病氣都沒有留下。
原本微微佝僂著、仿佛不堪重負的單薄脊背。
慢條斯理地挺直了。
那件寬大的米白色風衣,隨著他身體的舒展,自然地垂落在膝蓋上。
明明是同樣的衣服,同樣的人。
此刻,卻透出了一股高高在上的、令人無法直視的尊貴與威壓。
那雙總是半垂著、透著水光的桃花眼。
緩緩掀起。
眼底深處。
一抹屬於陰司之主、睥睨眾生、將萬物視為螻蟻的暗金色幽暗流光。
在瞳孔中,毫無遮掩地、肆無忌憚地流轉開來。
那光芒冰冷、古老、帶著壓抑了千年的死亡法則。
一股無法用科學儀器檢測、卻能讓靈魂瞬間凍結戰慄的恐怖神明威壓。
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個診室。
空氣中的氧氣仿佛在一瞬間被抽乾。
沈南星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捏住。
胸悶氣短,雙腿發軟。
握著注射器的手,甚至因為恐懼而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吧嗒」一聲鬆開了。
宴辭慵懶地靠在椅背上。
修長白皙的手指,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
那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無聊的晚宴。
他看著辦公桌後那個臉色瞬間慘白、如臨大敵的沈南星。
看著這個自以為揭開了真相的醫學天才,此刻在神威下瑟瑟發抖的狼狽模樣。
宴辭的嘴角。
緩緩地、極具壓迫感地。
勾起了一抹極其危險、卻又帶著幾分玩味與戲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