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個月後，東海造船廠。
林海站在船塢觀禮台上，手裡拿著驗收報告，報告邊角被風掀起，他伸手按住，視線落在塢門後面那條占了半個船塢的船上。
大頭站在他旁邊，脖子仰了半天才收回來，礦泉水瓶在掌心裡轉了兩圈，瓶身被他捏出幾道凹痕。
「哥，我見過你的遠洋船隊，也見過你的冷鏈貨輪，可這個玩意兒，是不是太大了。」
林海沒接話，把驗收報告翻到技術參數頁，拇指壓在總噸位那一欄。
三萬兩千噸。
周廠長從船塢方向走過來，安全帽夾在腋下，工裝上沾著漆點，他到了林海面前，先把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才伸過來。
「林總，海王號II全部驗收合格，所有設備完成聯調聯試，隨時可以下水。」
林海握了一下他的手，鬆開之後，指向船塢里那條船的尾部。
「加工線跑過滿負荷測試沒有？」
周廠長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折了三折的檢測單，在林海面前展開。
「四條加工線，滿負荷連續運轉七十二小時，零故障，日處理量兩千一百噸，比設計指標多一百噸。」
林海接過檢測單掃了一眼，又遞迴去。
「冷藏艙呢？」
「一萬兩千噸容量，比合同多兩千噸，我們改了艙體結構，把空間利用率往上拉了一截。」
周廠長說完，把安全帽從腋下拿出來，兩手托著帽沿轉了半圈。
「林總，我在這個廠幹了三十四年，軍艦造過，LNG船造過，郵輪也造過，可三萬噸捕撈加工一體船，全球沒有第二條。」
他回頭看了一眼船塢里的船體，手裡的安全帽又轉回胸前。
「圖紙改了四十七版，加工線布局推翻六次，船上那套全自動磷蝦處理系統，三分之一零件從頭研發，沒有現成船型給我們抄。」
林海把手揣進口袋，視線順著船體從尾部挪到船頭。
「周廠長，你把它造出來了。」
「造出來了。」
周廠長把安全帽戴回頭上，帽檐壓下來時，他偏了偏頭，鼻樑上留著一道帽沿磨出的紅印。
「造完那天晚上，我繞著它走了一圈，走了四十分鐘才走完，我給我老婆打電話，說這輩子值了。」
大頭在旁邊把礦泉水瓶往褲袋裡塞，塞到一半又抽出來。
「周廠長，這條船到底多長？」
「兩百三十八米。」
大頭拿著瓶子的手停在褲邊。
「兩百三十八米是個什麼概念？」
周廠長指了指船塢外面的馬路。
「你看見外面那條四車道公路沒有？這條船橫過去，能把那條公路堵住，還多二十米。」
大頭咽了一下，瓶子在手裡又響了一聲。
「哥，你確定這是一條船？」
林海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確定，走，下去看。」
三個人從觀禮台下來，沿著船塢邊的通道往塢底走，船體從頭頂罩下來，大頭走著走著慢了半步，脖子一直仰著，帽子往後滑，他抬手按住帽檐。
「我在白沙村見過最大的船，是你那條一千二百噸的遠洋捕撈船，當時我就覺得夠嚇人了，這玩意兒是那條船的多少倍？」
「二十六倍多一點。」
林海頭也沒回。
「二十六倍。」
大頭把這幾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腳步又慢了半拍。
他們走到船底中段位置，林海停下來，抬手拍了拍船體外殼，掌心貼上去又收回來，轉頭看向周廠長。
「下水時間定了沒有？」
「定了，今天上午十點整，潮汐窗口合適。」
林海看了一眼手機，九點四十二分。
「還有十八分鐘。」
「塢門那邊已經準備好了，注水系統待命，您點頭就開閘。」
林海轉身往觀禮台方向走，大頭跟在後面小跑兩步才追上。
「哥，陳曉月讓我問你，下水儀式要不要說兩句話。」
「說什麼？」
「就那種，今天我們見證了歷史。」
林海走到觀禮台前的台階邊，踩上第一級時回頭看了大頭一眼。
「我一個趕海的，說什麼見證歷史。」
「那你打算說啥？」
「讓它下水就行了。」
十點整，船塢兩側站滿造船廠工人和林氏海洋技術團隊，觀禮台上擺了一排椅子，林海沒有坐，站在台前，手搭在欄杆上。
周廠長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對講機，另一隻手捏著安全帽帽檐。
塢門外的海面上，兩條拖輪已經待命，注水系統閥門亮著綠燈。
周廠長把對講機舉到嘴邊，看了林海一眼。
「林總？」
林海點頭。
周廠長按下通話鍵。
「各站位注意，海王號II下水倒計時開始，注水系統啟動。」
船塢底部傳來水流聲，塢池水位往上升，船體在水的托舉下離開塢墩，三萬兩千噸的船身開始浮起時，觀禮台下面的工人先有人鼓掌。
大頭把手機舉起來，對著船體拍視頻，手腕晃了一下，畫面歪到塢壁上，他趕緊把鏡頭拉回船身。
塢門打開，海水湧進來，船體順著水面往塢門方向移動，拖輪在外面接住纜繩，纜繩被絞盤收起，船頭一點點出了塢口。
三萬兩千噸的船體從塢口滑出去時，掌聲從船塢兩側卷到觀禮台，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安全帽舉過頭頂。
周廠長站在林海旁邊，手裡的對講機垂在身側，嘴唇動了兩下又合上，鼻子吸了一下，把安全帽往下按了按。
林海看著海王號II的船身在港池裡停穩，船頭上「海王號II」四個字露出來，他掏出手機，給陳曉月發了一條消息。
「下水了。」
陳曉月回得快。
「看到了，周廠長的人在現場直播。」
林海又發了一句。
陳曉月回過來三個字。
「我知道。」
林海把手機收起來，又看了一眼港池裡那條船，手重新搭回欄杆上。
大頭湊過來，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剛才拍歪的視頻畫面。
「哥，我給你拍了視頻，前面歪了一下。」
「發給白沙村的孩子看。」
「陳小魚他們？」
「對，告訴他們，海王叔叔的新船下水了。」
大頭低頭編輯消息，打了幾個字又停下來。
「哥，你還記得你第一條船多大嗎？」
「十米。」
「十米到兩百三十八米。」
大頭把這句話念了一遍，手指停在屏幕上，過了一會兒才點發送。
林海轉身往台階下面走，走了兩步回頭。
「別感慨了，這條船後天就要出發。」
「後天？去哪？」
林海指了指南邊的方向。
「南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