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百分之三十?你是要從聯盟手裡搶貨源?」
陳曉月轉過身,手還停在筆記本電腦旁邊。
「談不上搶,給他們一個去處。」
林海把桌上的收購測算表推到她面前。
「聯盟壓了他們這麼多年,現在有人出價收貨,你說他們會把船開到哪邊?」
「他們會選你。」
陳曉月翻開測算表,看到帳面上的虧損數,手指在那一欄停住。
「可這筆帳不好看,高百分之三十收北美本地海產,利潤會被打掉。」
「我沒打算靠這批貨掙錢。」
「那你圖什麼?」
「圖他們把船開過來。」
林海點了點藍灣港的平面圖。
「漁民把貨送到我這邊,聯盟那邊就少一船貨;少一船貨,加工廠就少開一條線;加工廠開不了線,超市那邊就補不上貨。」
陳曉月抬頭看他。
「你是要從供貨端把聯盟掏空。」
「對,正面打門不划算,先斷他的糧。」
陳曉月盯著那張圖看了三秒,把筆記本電腦合上。
「收購價格方案我今晚做出來,你打算怎麼通知那些漁民?」
「不用通知。」
林海抬手指向港口大門的位置。
「在門口豎一塊牌子。」
「牌子上寫什麼?」
「林氏北美港,面向全體漁民開放收購,所有品類鮮活海產,保底收購價高於當前市場價百分之三十,現金結算,當日到帳。」
陳曉月把這幾行字記下來。
「就靠一塊牌子?」
「夠了。」
林海把平面圖合上。
「漁民圈子就那麼大,一個人拿到錢,整條海岸都會知道。」
三天後,藍灣港正式更名為林氏北美港。
港口大門換上林氏海洋的標識,大門左側豎起告示牌,上面用中英雙語寫著收購公告。
第一天,來了七個人。
七個漁民開著皮卡停在港口大門外,車斗里裝著早上捕回來的貨,幾個人圍著告示牌看了半天,互相推了幾下,最後把一個男人推了進來。
男人四十來歲,絡腮鬍,工裝外套上沾著魚鱗,鞋邊還帶著船上的水印。
「你好,我叫傑克哈里森,我想確認一下,這牌子上寫的是真的嗎?」
接待他的是林氏北美港的運營經理,從總部調來,手裡拿著收購登記表。
「是真的,所有品類鮮活海產,保底收購價高於當前市場價百分之三十,你帶了什麼貨?」
「三箱龍蝦,兩箱鱈魚。」
「貨在車上?」
「你看了再說。」
運營經理跟著傑克走到皮卡旁邊,打開第一個保溫箱,箱裡的龍蝦還在動,鉗子碰著箱壁。
「這批龍蝦,聯盟給你多少?」
「每磅八塊五。」
「我們給每磅十一塊。」
傑克拿著箱蓋的手停住。
「十一塊?」
「對,按公告價算,就是這個數。」
傑克回頭看了看門外那六個人,又把箱蓋放到車斗邊。
「你們不會到結算的時候再扣一堆費用吧?聯盟那邊說八塊五,到手經常剩六塊多。」
「不會,合同上寫保底價,到手就是這個價,沒有雜項扣款,過完秤就打款。」
「當場到帳?」
「當場到帳。」
傑克看著運營經理,又看了看告示牌,轉身沖門外揮手。
「都進來吧。」
七個人的貨過完秤,五十分鐘內結清。
傑克拿著手機,把到帳通知翻了三遍,最後又把計算器打開,重新算了一遍。
「怎麼比公告上的百分之三十還多?」
運營經理把質檢單遞給他。
「你的龍蝦評了特級,特級品在保底價上再加百分之十。」
傑克捏著手機,手背上的筋抬了起來。
「我幹了二十年,沒人給過這個價。」
運營經理把下一張單據夾進文件夾。
「以後你有多少,我們收多少,價格按質檢單走。」
傑克站在港口門前,又看了一眼那塊告示牌,轉身上了皮卡。
車窗降下來,他沖運營經理喊了一句。
「明天我帶二十個人來。」
他沒吹牛。
第二天,來了二十三個人。
第三天,五十一個。
第四天,一百零八個。
到了第七天,林氏北美港門口排起車隊,皮卡從港口大門排到公路上,車斗里全是保溫箱,運營區的過磅台從早到晚都有人排隊。
林海站在港口觀景台上,看著下面的車隊。
陳曉月拿著平板從後面走過來。
「七天,收了多少?」
「鮮活海產總收購量一百八十七噸,龍蝦,鱈魚,比目魚,帝王蟹,一共十二個品類,總支出三千四百萬。」
「聯盟那邊呢?」
「聯盟旗下三家主要加工廠,原材料到貨量比上周下降百分之四十二,龍蝦品類降幅最大,百分之六十一。」
「百分之六十一。」
林海接過平板,看了一眼數據。
「他們的龍蝦加工線還能開幾條?」
「還能撐著開,但照這個速度,再過兩周就得停。」
「不用等兩周,你去把公告改一下。」
「改哪兒?」
「保底價再加百分之十,從高於市場價百分之三十,改成百分之四十。」
陳曉月抬起頭。
「百分之四十?這個價格收下來,帳面全是虧損。」
「虧得起。」
林海把平板還給她。
「聯盟虧不起。我每多虧一塊錢,他們就少一個供應商。等他們加工廠停線,北美市場上誰手裡有貨,誰說了算。」
陳曉月看了他兩秒,轉身往樓下走。
「我去改公告。」
告示牌上的數字更新後,第三天,傑克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皮卡後面跟著一輛中巴車,車上坐了三十多個漁民。
傑克進港口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我想見你們老闆。」
運營經理把電話打到林海手機上。
「林總,傑克來了,帶了三十多個人,說要見你。」
「讓他上來。」
傑克走上觀景台的時候,林海正站在欄杆旁邊喝茶。
「傑克,坐。」
「不坐了,我說兩件事。」
「說。」
傑克把手裡的文件遞過去。
「這是周邊六個漁村的聯名協議,一共三百一十七個漁民,從今天起退出聯盟供貨體系,專供林氏北美港。」
林海接過文件翻開,簽名排了四頁。
「三百一十七個,聯盟在這片海域註冊供應商一共多少?」
「四百二十個左右。」
「你帶走了大半?」
「剩下的人還在看。」
「我把這一周到帳截圖發到漁民群了,每一筆,每個品類,每個價格,他們都能看見,聯盟給八塊五,你給十二塊,他們會算帳。」
林海把文件合上。
「傑克,你為什麼幫我?」
「談不上幫。」
傑克看了一眼樓下排隊的皮卡。
「是你先給了我們一個賣貨的地方。聯盟壓價壓了二十年,我們不是沒想過走,可沒地方走。」
他低頭搓了搓手掌,指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魚鱗。
「我爸也是漁民,幹了一輩子,最後連自己的船都沒買上。去年冬天他走的時候,帳戶里剩六百多塊。」
傑克把手放下,抬頭看林海。
「我不想跟他一樣。」
林海伸出手。
「不會一樣,跟林氏合作的人,不會窮。」
傑克握住他的手,手掌壓得很緊。
「林先生,聯盟那邊開始打電話威脅我們了,說我們違反供貨協議,要追究違約責任。」
「你們跟他們簽過排他協議嗎?」
「沒有,他們從來不跟漁民簽正式合同,全是口頭約定,價格也說變就變。」
「那就沒有違約。」
林海鬆開手,把文件遞給陳曉月。
「他們再打電話,你們錄音,威脅漁民自由選擇銷售渠道,這份材料我用得上。」
傑克點頭,轉身往樓下走。
走到樓梯口,他又停住。
「林先生,湯姆遜不會就這麼算了,你得留神。」
林海把茶杯放回欄杆邊。
「該留神的是他。」
傑克走後,陳曉月拿著那份聯名協議走過來。
「三百一十七個漁民倒向林氏,湯姆遜今晚該睡不著了。」
「他不光睡不著。」
林海看著樓下排隊的車。
「他很快就會給我打電話。」
「你確定?」
「他的加工廠最多還能撐兩周,兩周後貨源斷掉,超市合同違約,加工廠空轉,聯盟能被拖掉半條命。」
陳曉月把協議夾進文件夾。
「如果他硬撐呢?」
「他撐不起。」
林海轉身往辦公室走。
「聯盟十家企業里,有六家現金流撐不過三個月,他們不是鐵板一塊,誰先扛不住,誰先跑。」
「那我們就等?」
「不用等太久。」
林海推開辦公室門。
「我給他兩周時間想明白,兩周之後他不找我,我去找他。」
湯姆遜只撐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晚上,林海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北美號碼。
林海接通電話,把手機貼到耳邊。
「林先生,我是湯姆遜,我們需要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