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林海順著陳曉月的目光看過去。
那個穿淺灰色襯衫的中年男人已經走到了碼頭邊上,黑色公文包換到了左手,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徑直朝船邊走了過來。
「林海是哪位?」
「我。」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林海一眼,目光在他沾滿魚鱗的褲腿上停了半秒,然後迅速移到了船艙里那座金黃色的魚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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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是海天大酒樓的採購經理,孫志明。」他把名片遞過來,語氣比剛才快了一截,「有人打電話跟我說白沙村碼頭來了一大船野生大黃魚,我從鎮上開車過來的,路上只花了十五分鐘。」
陳曉月在旁邊冷笑了一聲,「誰給你報的信?」
「這重要嗎?」孫志明看了她一眼,「陳老闆你也在啊,看來咱們的消息渠道差不多。」
「我跟林海有長期供貨協議,這批貨是我的。」
「協議?簽了合同沒有?」
陳曉月沒接話。
林海靠在船舷上,把那張名片翻了一面看了看,海天大酒樓,鎮上最大的高端酒樓,一桌飯沒有千八百塊下不來的那種。
「孫經理,你專程跑一趟,打算出什麼價?」
孫志明把公文包往胳膊彎里一夾,「這批魚多少斤?」
「一千五百多斤。」
「品質呢?」
「你自己看。」
孫志明彎腰從筐里拎起一條兩斤多的大黃魚,翻過來檢查了魚腹的紋路和魚鰓的顏色,又用指頭彈了彈魚身中段的肉質。
他放下那條,又拎了一條更大的。
放下。
再拎一條。
放下。
三條看完,他站直身子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跟進碼頭時完全不一樣了。
「林老闆,這批貨我全要了。」
陳曉月的臉色變了,「孫志明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做生意的意思。」孫志明連看都沒看她,直接對林海說,「一千五百斤,我按均價兩百五一斤全包,三十七萬五,當場轉帳。」
碼頭上圍觀的村民同時發出了一聲低呼。
「三十七萬?」
「均價兩百五一斤?那不是比市場價還高?」
陳曉月的眼睛眯了一下,「孫志明,你報這個價是誠心來談生意的還是來攪局的?」
「陳老闆,你覺得不合適的話可以加價啊。」孫志明攤了攤手,「我是做酒樓的,這種品質的野生大黃魚我上了菜單,一條能賣多少錢你心裡清楚。兩百五一斤我收得起。」
林海沒說話,靠在船舷上看著兩個人你來我往。
就在這時候,碼頭入口的方向又有一輛車停了下來。
一輛銀灰色的皮卡,車斗里放著幾個空的塑料周轉箱。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精瘦男人跳了下來,三十五六歲的樣子,走路的步幅很大,一看就是做慣了生意的人。
陳曉月回頭看了一眼,表情更難看了。
「張偉也來了。」
林海打量著來人。
張偉,鎮上做了十幾年海鮮中間商的老手,跟三個縣的酒樓和水產市場都有合作。前世林海跟他打過幾次交道,每次都被壓得死死的,三百塊的魚被他砍到一百八還得笑著送上門。
張偉走到碼頭邊上,先掃了一眼船艙,然後看了看孫志明和陳曉月,最後目光落在了林海身上。
「你就是林海?」
「嗯。」
「聽說你搞了一千多斤野生大黃魚回來?」
「你聽誰說的?」
「這種消息瞞不住的。」張偉在船舷上拍了兩下,「我跟你直說,這批貨我能一口吃下,給你一個痛快價。」
「多少?」
「兩百一斤,一千五百斤就是三十萬整,現金當場點給你。」
碼頭上安靜了一秒。
然後陳曉月笑了,那種帶著諷刺的笑。
「張偉,你是來搞笑的吧?兩百一斤?你去市場上問問,散戶零售的優良級大黃魚都不止這個價。」
「陳老闆,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生意。」張偉沒看她,盯著林海,「林老闆,兩百一斤是批發價,你一次性出這麼大的量,批發價就是這個行情。你要是一條一條零賣,賣到過年你都賣不完。」
林海打量著張偉,嘴角動了一下。
「張老闆,你做了多少年海鮮生意了?」
「十二年。」
「十二年的行情你應該比我清楚。野生大黃魚,優品級別的,批發均價多少你心裡沒數?」
張偉的眼皮跳了一下。
「行情是浮動的,你一次性出一千五百斤這種量,價格肯定要往下壓,這是規矩。」
「你的規矩,不是我的規矩。」
林海從船舷上站直了身子,指了指船艙里堆得滿滿當當的金色魚山。
「你看看這批貨的品質。六十多條極品,三百多條優品,剩下的全是優良。你拿到市場上去,極品單條能賣到上萬塊,優品一斤五千以上有的是人搶。你給我開兩百一斤?」
張偉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老闆,你要是嫌低咱們可以談。」
「沒什麼好談的。兩百塊的價,你自己留著吧,配不上我這批貨。」
張偉的臉掛不住了,「你一個剛出道的毛頭小子,口氣倒不小。你以為一千五百斤大黃魚好出手?你找誰賣?」
「張老闆你回頭看看。」
張偉轉過頭,孫志明正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手裡還捏著剛才那張名片。
「他剛才開的價是兩百五。」林海的聲音不緊不慢的,「還有陳老闆,她還沒報價呢。你覺得你那兩百塊錢,能不能排得上號?」
張偉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嘴巴張了兩下,一句話沒蹦出來。
陳曉月這時候也不跟孫志明吵了,轉過頭看著林海,「你到底打算怎麼賣?」
「出價高的拿貨,價格公道我不虧大家。但兩百塊錢一斤的,今天就別在碼頭上站著了,擋風。」
張偉的臉徹底掛不住了,轉身就往皮卡車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撂了一句。
「林海,你現在是風光。但這行水深著呢,一個漁民能翻幾朵浪花?以後你的魚爛在手裡的時候別來找我。」
「張老闆放心,找你是不可能的。」
張偉一甩車門,皮卡倒車出了碼頭,一路揚著灰塵走了。
碼頭上圍觀的村民竊竊私語起來。
「張偉那個老狐狸都被懟回去了?」
「好傢夥,兩百一斤他也好意思開口。」
「林海這小子是真敢懟人啊。」
老李頭站在堤壩上看著這一幕,嘴角抖了兩下,轉頭跟身邊的老伴嘀咕了一句,「這小子比他老子年輕的時候硬氣十倍。」
孫志明這時候走到了林海跟前,清了清嗓子。
「林老闆,剛才那個攪局的走了,咱們正經談談?」
「你說。」
「兩百五一斤全包,三十七萬五。這個價你滿意不滿意?」
林海還沒開口,陳曉月已經插了進來。
「兩百六。」
孫志明轉過頭,「陳老闆你這是要跟我搶?」
「誰到得早誰先挑,這是規矩。我比你早到,你憑什麼全包?」
「憑我出的價比你之前高。」
「我現在加價了,兩百六,你跟不跟?」
孫志明盯著陳曉月看了兩秒,轉向林海。
「兩百七。」
陳曉月幾乎沒停頓,「兩百八。」
碼頭上的議論聲更大了。
「還加?這都快三百一斤了吧?」
「一千五百斤乘以兩百八,那得多少錢啊?」
林海看著兩個買家互相加價的樣子,嘴角翹得越來越高。
前世他跟張偉做生意,三百塊的魚被壓到一百八還得賠笑臉送貨上門。
這輩子,滿碼頭的人搶著加價。
「孫經理,你還跟不跟?」
孫志明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他拉了拉襯衫領子,咬了咬牙。
「林老闆,我跟你商量一下。」
「你說。」
「一千五百斤我全要確實有點吃力,但我至少得拿走三百斤極品的。我出的條件是極品單獨計價,按一條一議的方式。其他優品和優良的,我跟陳老闆分。你看這個方案行不行?」
林海看了陳曉月一眼。
陳曉月抱著胳膊想了幾秒,「極品的我也要。六十多條極品,我至少要三十條。」
「那我怎麼辦?我酒樓的客戶等著上菜呢。」
「你酒樓的客戶你自己去操心。」
兩個人又開始掰扯了。
林海抬手打斷了他們。
「別爭了,我說個方案你們聽。極品六十七條,陳老闆拿三十五條,孫經理拿三十二條。優品三百八十九條,陳老闆拿兩百五十條,孫經理拿一百三十九條。優良兩百五十條全歸陳老闆,走她的批發渠道消化。價格方面,咱們坐下來好好算一算。」
孫志明和陳曉月對視了一眼。
「行,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