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的人影越來越清晰了。
林海能看到最前面站著的是老李頭,花白的頭髮在海風裡吹得亂糟糟的,兩隻手撐在堤壩的石墩子上,身體前傾著往海面方向看。
老李頭旁邊站著的是林大山。
舊外套沒扣扣子,褲腳上還沾著泥,看樣子是從地里被人叫回來的。
再往後面,王秀蘭的碎花圍裙在一群人里特別扎眼,她被兩個鄰居大嬸架著站在堤壩台階上,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洗完的青菜。
更後面就是看熱鬧的了,陳二和阿貴擠在人堆里伸著脖子,隔壁的王大娘踮著腳尖往海上瞅,就連平時從不往碼頭湊的趙德彪家那個院子的方向,也能看到有個人影站在矮牆後面遠遠地張望。
劉大嘴站在堤壩最東邊的角落裡,手裡的旱菸杆已經滅了都沒注意。
船離碼頭還有一百多米,林海把油門調小了。
船速慢下來,發動機的突突聲變得又低又悶,沉甸甸的,像是每一聲都帶著重量。
堤壩上有人先喊了一聲。
「回來了,船回來了!」
緊接著就是一陣嘈雜的聲音,二三十號人全涌到了堤壩的最前沿。
林大山沒說話,但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最靠水的那塊石板上。
船越來越近了。
五十米。
碼頭上的人開始能看清楚船上的情況了。
劉大嘴第一個注意到了不對勁。
「你們看看……那船吃水是不是太深了?水線都快到船舷了。」
阿貴踮起腳尖看了兩秒,「好像是,比老李頭平時開出去的時候矮了一大截。」
「裝了東西。」陳二插了一嘴,「而且裝了不少。」
三十米。
陽光從西邊斜射過來,正好打在船艙里。
然後所有人的聲音都停了。
船艙里是滿的。
不是普通的滿,是塞到頂的那種滿。
兩個塑料大筐堆得冒尖,三個編織袋鼓成了球形,甲板中央用篷布圍成的臨時魚槽里,魚堆成了半人高的小山。
而那些魚,全是金色的。
夕陽照上去,一千多斤大黃魚的鱗片同時反光,整條舊漁船從船頭到船尾都籠罩在一層金黃色的光暈里。
碼頭上安靜了至少五秒鐘。
是那種所有人同時忘了呼吸的安靜。
然後王大娘的聲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出來。
「那是大黃魚!大黃魚啊!」
堤壩上頓時炸了鍋。
「大黃魚?野生的大黃魚?」
「我的天哪,那麼多?那得有多少斤?」
「一船,一整船都是大黃魚!」
「那個金顏色不會假的,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二十多年了再沒見過這種場面!」
林海把船靠上了泊位,纜繩系好,發動機關了。
他站在船頭,渾身上下全是魚腥味和汗漬,褲腿濕了大半截,鞋面上粘著金色的魚鱗碎片。
「李叔,船還您了,一點毛病沒有。」他沖堤壩上的老李頭喊了一嗓子。
老李頭張著嘴站在上面,足足看了七八秒鐘才把嘴合上。
「你小子從外海弄回來的?」
「嗯。」
「全是野生大黃魚?」
「全是。」
「一千五百多斤。」
老李頭的腿軟了一下,旁邊有人扶了他一把。
「一千……多少?」
「一千五百三十七斤,我在船上數過了。」
碼頭上又安靜了兩秒鐘,然後嘈雜聲變成了三倍。
「一千五百斤野生大黃魚?」
「我的媽啊,一千五百斤?這得值多少錢啊?」
「大黃魚現在一斤多少錢來著?三千?五千?」
「幾百萬啊!那一船就是幾百萬啊!」
林大山從堤壩台階上走了下來。
他沒跑,是一步一步走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踏在石板上能聽見靴底摩擦的聲音。
他走到船邊,一隻手撐著船舷,低頭看著船艙里那滿滿當當的金色魚山。
林海跳上了堤壩的石板,站在父親面前。
「爸,魚打回來了。」
林大山抬起頭看著兒子,嘴唇動了一下,一個字沒說出來。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海的手臂。
那隻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怕,是壓了太多年的東西在這一刻同時鬆開了。
「爸,沒事。」林海反手握住了父親的手,「以後還會更多。」
林大山的喉結滾了兩下,最後只擠出了兩個字。
「好樣的。」
跟上次在飯桌上一樣的兩個字,但這次的分量更重了。
王秀蘭從堤壩上跑下來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兩個鄰居大嬸一人架著她一條胳膊才穩住。
她跑到船邊上看了一眼金燦燦的滿艙大黃魚,又抬頭看了一眼渾身濕透的兒子。
「你還知道回來啊?出去一整天,對講機也不跟家裡說一聲,你知不知道你媽在家等了多少個小時?」
嘴上在罵,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媽,我不是好好的嘛。」
「下次再這樣我打斷你的腿!」
「行行行,不這樣了。」林海笑著摟了一下母親的肩膀,「先別哭了,碼頭上這麼多人看著呢。」
王秀蘭用圍裙角擦了擦臉,回頭一看,堤壩上確實烏泱泱站了一大片人,全在朝這邊看。
她趕緊鬆開兒子,退了兩步,假裝沒哭過的樣子整了整頭髮。
劉大嘴從人堆里擠了出來,慢慢蹭到了船邊。
他的旱菸杆夾在指縫間,菸灰灑了一路都沒發現。
他站在那,低頭看著船艙里那座金色的魚山,嘴巴張得比平時任何一次都大,但這一回,什麼話都沒往外蹦。
一個字都沒有。
早上他還在大榕樹下說「林海跑外海百分之九十九空著手回來」,現在那個「空著手」的人帶著一千五百多斤野生大黃魚穩穩噹噹靠了岸。
阿貴戳了他一下,小聲問了一句,「大嘴哥,這得值多少錢啊?」
劉大嘴的嗓子像被魚骨頭卡住了,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別問我。」
陳二湊過來也看了兩眼,回頭沖劉大嘴嘿嘿笑了一聲。
「大嘴哥,你早上說的那個漁網,到底是清蒸的好吃還是紅燒的好吃?」
劉大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把旱菸杆往袖子裡一揣,低著頭從人堆里擠了出去,一路小跑著消失在了碼頭盡頭的巷子裡。
堤壩的西北角,趙德彪站在矮牆的陰影里,看了十幾秒鐘。
他看到了滿船的魚,看到了碼頭上亢奮的人群,也看到了林海站在船頭被眾人圍著的那副模樣。
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巴的咬合肌繃得很緊。
他轉過身,雙手插進褲兜里,沿著矮牆根走了。
走得不快,但走得很用力,每一步都把腳底下的碎石踩得咔嚓響。
碼頭上沒人注意到他走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條金光閃閃的舊漁船上。
老李頭從堤壩上走下來,蹲在船舷旁邊,伸手從筐里撈起一條大黃魚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林海。」
「李叔。」
「你今天從外海弄回來這些魚,要是讓全省的漁民知道了,他們能瘋。」
「那就先別讓他們知道。」
「你瞞得住?碼頭上這麼多人看著呢,明天整個鎮上都會傳開。」
「傳開就傳開了,他們知道有魚也不知道在哪。」
老李頭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那雙趕了四十多年海的老眼珠子裡什麼都有。
「你這小子,有本事。」
「李叔,改天請您喝酒。」
「喝什麼酒?先把你的魚處理了。」老李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一千五百斤大黃魚放在露天的船上,天黑之後溫度一降,保鮮就出問題了。你得趕緊聯繫你的銷路。」
「已經聯繫了。」
林海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碼頭入口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引擎聲。
一輛白色麵包車從海岸公路上拐了過來,車速快得揚起了一路的灰塵。
車還沒停穩,副駕駛的門就被推開了。
陳曉月從車裡跳出來,馬尾辮在腦後甩了一個弧度,腳上還是那雙橡膠溯溪鞋,手裡攥著兩個手機。
她穿過碼頭上看熱鬧的人群,快步走到船邊,低頭看了一眼船艙。
然後她站在那,手裡的手機差點脫手。
「林海,你昨晚跟我說準備好資金,我以為你頂多搞個幾十條回來。」
「你數數。」
「我不用數。」陳曉月蹲下去從筐里拎起一條三斤多的大黃魚,翻過來看了看魚腹和魚鰓,聲音都不穩了,「這一船,全是野生大黃魚?」
「全是。」
「多少斤?」
「一千五。」
「你說一千五?」
「一千五百三十七斤。」
陳曉月站在滿船的金色里,看著林海被魚腥和汗水糊了一臉的樣子,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林海,你魚到底是怎麼找到的?」
「陳老闆,這個問題能不能等你把價報了再問?」
陳曉月的手指攥緊了手裡那條魚的尾巴,深吸了一口氣。
「一千五百多斤的大黃魚,這批貨的總價……我一個人吃不下。」
「所以你得幫我找能吃得下的人。」
陳曉月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個弧度里有興奮有緊張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車上帶了十個保溫箱和六十斤冰塊,先把極品的挑出來單裝。剩下的我現在就打電話,省城至少有三家大戶能接。」
她掏出手機正準備撥號,碼頭入口又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了麵包車後面。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淺灰色襯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四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陳曉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表情變了。
「他怎麼來了?」
林海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誰?」
陳曉月的聲音壓低了兩分,「張偉,鎮上最大的海鮮中間商,跟六家酒樓有長期合約。這人耳朵特別靈,鼻子比狗還尖,肯定是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了。」
張偉已經穿過人群走了過來,目光在船艙里那滿滿一船金色上面定了兩秒鐘,然後抬起頭,衝著林海咧了一個笑。
「這位小兄弟,是你打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