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盤的齒輪聲像一首催命的曲子,每轉一圈都把更多的金色從海水裡拽出來。
網頭出水之後,主網面還在水下七八米的位置,林海的胳膊已經酸得快抬不起來了。
但他不敢停。
浮標之間的網繩拉得筆直,網面兜著上千斤的活魚,每多在水裡泡一分鐘,魚在網裡的掙扎就多消耗一分體力,品質就要往下掉一點。
「再搖。」
他咬著牙把搖柄往前推了一圈。
絞盤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繩槽里的主繩又收緊了半米。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五米。
四米。
三米。
網面距離水面只剩兩米多的時候,海水的顏色徹底變了。
船舷外側的海面,在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範圍內,從深藍色變成了金黃色。
那是從網底透上來的魚群的顏色。
成百上千條大黃魚擠在網兜里,魚身緊貼著魚身,尾巴交疊著尾巴,密得連網眼都看不到了。
水面開始沸騰。
最上層的魚已經能感受到陽光了,它們做著最後的掙扎,尾鰭拍打水面的動作帶起了無數細碎的水花,那些水花被陽光一照,每一滴裡面都閃著金色的碎光。
林海使出渾身最後的力氣,雙手把搖柄往死里轉。
「喀喀喀喀喀——」
網面衝破了水面。
那一刻,像是有人把一整箱黃金倒進了陽光里。
滿網的大黃魚在出水的瞬間集體跳躍,幾十條魚同時彈出網面又落回來,金色的魚身在半空中翻轉,鱗片反射的光芒密集得像一把撒出去的金沙。
水花炸開了兩米高。
有幾條甩出了網外,直接落在了甲板上,在船板上噼里啪啦地蹦跳,那種濕滑的魚尾拍擊木板的聲音,密得跟下冰雹一樣。
「我的天。」
林海的手從搖柄上鬆開了,整個人靠在絞盤架上大口喘氣,汗水模糊了視線。
但他捨不得眨眼。
眼前的畫面是他兩輩子加起來從沒見過的。
左網的網兜懸在船舷外側水面上方半米的位置,網底還浸在海水裡,網面被撐到了極限,每一個網眼裡都擠著金色的魚體,整張網看上去就像一個鼓脹的巨型金色布口袋。
陽光從正上方直射下來,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魚鱗上,反射出的光芒連成了一整片,晃得他眼睛發酸。
「漂亮,太漂亮了。」
他沒時間多看,彎腰把甲板上蹦跳的幾條魚撿起來扔進了船艙里的塑料大筐。
每一條拿在手裡都沉甸甸的,魚身金黃油亮,鱗片排列整齊,手指按上去能感受到魚肉的彈性和魚皮下面那層均勻的脂肪。
系統面板自動彈出了品質評估。
【野生大黃魚,品質:極品,實際重量:三斤二兩,市場參考價9000至15000華元。】
「三斤二的極品。」
他把這條魚單獨放進了保溫桶里,用冰袋圍好。
然後開始干正事。
左網太重了,絞盤拉不到甲板高度,林海只能用最笨的辦法,把網兜側面割開一個口子,讓魚從口子裡往船艙的塑料大筐和編織袋裡傾倒。
第一刀劃開網繩的時候,金色的魚群像開閘的洪水一樣從缺口涌了出來。
嘩啦啦。
林海推開滿筐,換了第二個筐頂上去。
又滿了。
換第三個。
兩個塑料大筐和一個編織袋全部塞滿之後,左網缺口裡的魚還在往外淌。
「裝不下了。」
他環顧船艙,把遮陽篷布鋪在船底甲板上,四角用繩子系死,臨時做了一個大號的盛魚槽。
魚繼續從網口倒進來,金黃色的魚體在篷布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大的三四斤,小的一斤多,條條都是野生的金黃底色,魚鰭完整,魚眼清亮。
系統面板上的品質評估在連續刷新。
【極品,三斤四兩。】
【優品,二斤一兩。】
【優品,二斤七兩。】
【極品,四斤零三兩,市場參考價12000至20000華元。】
四斤的極品大黃魚。
這一條魚拿出去賣,頂一個普通人兩三個月的工資。
左網清空之後,林海甩了甩酸得發抖的兩條胳膊,走到絞盤旁邊把右網的主繩掛上繩槽。
右網的量比左網小,但收網過程同樣累得他幾乎虛脫。
二十多分鐘後,右網也清空了。
船艙里的景象已經不能用「滿載」來形容了。
兩個塑料大筐堆得冒尖,三個編織袋塞得梆硬,遮陽篷布做的臨時魚槽里魚堆成了半人高的小山。
整條船的吃水線明顯下降了,船舷離水面的距離比出港的時候矮了一大截。
到處都是金色。
甲板上,筐里,袋子裡,篷布上,連林海的褲腿上和鞋面上都粘著金色的魚鱗碎片。
陽光照在這些金色上面,把整條舊漁船映成了一艘發光的小金船。
系統面板彈出了最終統計。
【本次捕撈總漁獲統計:野生大黃魚,總計706尾。總重量:1537斤。】
【品質分布:極品67尾,優品389尾,優良250尾。】
【預估總市場價值:380萬至520萬華元。】
一千五百三十七斤。
三百八十萬到五百二十萬。
林海坐在滿是魚的甲板上,兩條腿伸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拿起水壺灌了半瓶水下去,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魚腥水的混合物。
「五百萬。」
他仰著頭看了看天空,太陽已經偏西了。
「該回家了。」
他把兩張殘破的漁網收攏了捆好放在船頭,走到船尾檢查了一下排水孔的木塞,用膠布纏了兩圈,確認不漏水。
然後拉響了發動機。
「突突突突——」
老舊的柴油機抖了兩下,喘著粗氣轉了起來。
船身比來的時候重了一千五百多斤,行駛速度明顯慢了,發動機的聲音也比來時沉悶了不少。
但它在走。
一海里,兩海里,三海里。
回去的方向,東北,白沙村。
林海坐在船尾握著舵杆,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海面,海鳥還在剛才的位置盤旋。
「謝了,夥計們。」
他轉回頭,掏出那台舊對講機,按住了通話鍵。
「李叔,聽到了沒?」
對講機里沙沙響了幾秒鐘,老李頭的聲音從雜音里鑽了出來。
「你小子還活著呢?我等你兩個小時了,再不回話我要叫人開船出來找你。」
「活著呢,正在回來的路上,大概三個半小時到。」
「三個半小時?你拖了多少東西回來?來的時候兩個多小時就到了。」
「裝了點魚,船重了。」
「多少魚?」
「李叔,到了碼頭您就知道了。」
「你這小子跟我打什麼啞謎?」
「不是啞謎,是謎底太大了,說出來怕您不信。」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行,我在碼頭等你。你要是天黑之前回不來的話……」
「回得來,您放心。」
林海關了對講機,把對講機塞進上衣口袋裡。
船頭劈開海浪,朝著東北方向一路前行。
海岸線在遠處的霧氣里逐漸顯出了輪廓,先是一條模糊的灰線,然後是一排矮矮的建築剪影。
白沙村的燈塔最先從霧氣里冒出來,塔頂的燈還沒亮,但那個錐形的輪廓在夕陽里特別清楚。
又過了二十分鐘,碼頭的石砌堤壩也看得見了。
堤壩上面站著人。
不是一個兩個,是一群。
林海眯著眼睛數了數,少說有二三十號人沿著堤壩一字排開,有的在張望,有的在指指點點。
「消息傳得夠快的。」
他嘴角翹了一下,油門沒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