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你小子來幹什麼？」
老李頭披著舊外套站在院門口，花白的眉毛皺成兩個疙瘩，上下打量著天沒亮就登門的林海。
「李叔，打擾您了。」林海站得筆直，開門見山，「我想跟您借條船。」
「借船？」老李頭的眉毛擰得更緊了，「你要船幹嘛？」
「出海打魚。」
「你去漁人灣不是用不著船嗎？聽說你前兩天在黑礁岩釣了幾十條老虎斑，那不是在岸邊就能幹的事？」
「這次不一樣，我要去遠一點的地方。」
「多遠？」
「十來海里。」
老李頭的手從門框上滑了下來，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警惕。
「十來海里？那是外海了。你一個人去？」
「就我一個。」
「林海，你多大年紀了？」
「二十六。」
「二十六歲的人，一個人開條船跑外海。你知道外海的浪跟近海是什麼區別嗎？」
「李叔，我知道。我從小在海邊長大，前幾年也跟船出過幾趟。」
「你跟船出過幾趟和你一個人開船出去，那是兩碼事。跟船有老把式給你掌舵，你一個人出去碰上涌浪或者風向突變，你往哪跑？」
「李叔，我出門之前查過天氣了，未來兩天風力不超過三級，浪高半米以內，海況很好。」
「天氣預報也有不準的時候。」
「所以我才來找您借船。」林海往前走了半步，語氣放軟了一些，「您那條船我看過，龍骨紮實，船底桐油刷得勤，發動機保養得好，在外海三級風裡穩穩噹噹的。要是換一條差的船，我還真不敢去。」
老李頭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你小子倒是把我的船摸得挺清楚。」
「李叔在白沙村趕了四十多年海，您那條船就跟您的第二條命根子一樣，我當然知道它的底子好。全村的船裡頭，也就您這條我敢開著跑外海。」
「少給我灌迷魂湯。」老李頭雖然嘴上硬，但語氣鬆了那麼一丁點。
「李叔，說個正經的。」林海從褲兜里掏出一沓錢，在手裡亮了一下，「借用一天，租金五百塊。油錢我自己出，船出了任何問題我照價賠。」
老李頭的視線在那沓錢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我不是在乎那幾百塊錢的事。」
「我知道，您是在乎船。」林海把錢收回兜里，「李叔，您在這行幹了一輩子，看人應該看得准。我這人做事您也聽說了，前兩天在漁人灣的事，鎮上曉月海鮮的陳老闆專門開車來收我的貨。我不是那種莽撞的人，沒把握的事我不干。」
「你去外海打什麼魚？」
「大魚。」
「什麼大魚？」
「值錢的大魚。」
「跟我打馬虎眼？」老李頭的嗓門提了一點。
「李叔，這事我提前不方便說，等我回來您看到貨就明白了。我就一句話，這一趟值得。」
「你知不知道你要去的那個海域水深多少？」
「大概十八到二十五米。」
「十八到二十五米？那地方底下暗礁和沙坑混著，你要是錨下錯了位置，漁網掛在礁石上你連網都收不回來。」
「李叔，那片海域的底況我心裡有底，不會下錯位置。」
「你心裡有底？你去過幾次？」
「一次沒去過。」
「一次沒去過你心裡就有底？」老李頭的聲音拔高了。
「有些東西不需要去過也能知道。」
老李頭用那雙趕了四十多年海的老眼珠子盯著林海看了很久，看得林海後背都有點發毛了。
院子裡的公雞又叫了一聲，天邊那道灰白色的光比剛才亮了一點。
「你小子眼睛裡有東西。」老李頭終於開口了，聲音沒之前那麼硬了，「跟你爸年輕那會兒不一樣。你爸那時候出海是被日子逼的，你是奔著目標去的。你有方向。」
林海沒接話。
老李頭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了看林海腳上那雙舊運動鞋，沉默了七八秒。
「船可以借你。但有三條規矩。」
「您說。」
「第一，風力超過四級你立馬回頭，別管海里有什麼寶貝。第二，天黑之前必須回港，夜裡的外海不是你這個年紀能玩得轉的。第三，我那條船上有一台舊對講機，你出去之後每隔兩個小時跟岸上報一次平安。」
「沒問題，三條全答應您。」
「五百塊的租金我不收。」老李頭轉身走到院牆邊，從一根鏽釘子上摘下一串鑰匙，丟了過來，「你小子要是把船開壞了，拿你腿來賠。」
林海接住鑰匙，手指攥緊了那串冰涼的鐵片。
「李叔，謝了。」
「少廢話，趕緊走。潮水再等半小時就漲起來了，趁著退潮尾巴出港最省力。」
「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老李頭叫住了他。
「您說。」
「船尾的排水孔裡面塞了一塊舊木塞，你到了外海記得檢查一下，要是鬆了就拿旁邊的膠布纏兩圈。那個位置我一直沒來得及修。」
「記住了。」
「去吧。」
林海揣好鑰匙轉身就走，一路小跑著往白沙村南頭的小碼頭去了。
碼頭是一條不到五十米長的石砌堤壩，伸進海里的那一截掛著薄薄的一層青苔，兩側拴著七八條大小不一的漁船，大部分在晨光里安安靜靜地晃著。
老李頭的船在最東邊的泊位上，一條六米多長的木質漁船。船身刷著暗紅色的桐油漆，漆面有些斑駁了，但整體看上去還算結實。船頭翹起一個弧度，船尾裝著一台老式柴油發動機，發動機殼子上的鏽跡被人定期擦過，露出底下灰藍色的鐵皮。
林海跳上船前後檢查了一遍。
船底板沒有明顯的裂縫，側舷的木板雖然舊了但貼合緊密。發動機旁邊的油箱搖了搖，大半箱柴油夠跑一個來回。
他又跑到碼頭旁邊的公共漁具倉庫里翻了一圈，找到兩張還算完整的大號流刺網，網眼大小正好適合攔截中型魚群。又搬了兩個空塑料大筐和一大塊遮陽篷布。
全部搬上船，加上他自己的釣竿和工具箱，還有從家裡帶出來的五瓶礦泉水和兩個饅頭。
天已經完全亮了，海面在朝陽下泛著碎銀色的光。
「老傢伙，幹活了。」他拍了拍發動機殼子。
船身輕輕晃了一下，慢慢離開了泊位。
他握住舵杆把方向對準西南，碼頭在身後越來越遠，白沙村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模糊。
一海里。
兩海里。
老舊的柴油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著，聲音單調又有節奏。兩側的海水從近海的淺綠色逐漸變成了深藍色，海浪的節奏也變了，從岸邊那種短促的拍打變成了外海特有的長涌，一起一伏的。
船頭劈開海浪的時候偶爾會顛一下，但不劇烈，老李頭那條船的龍骨確實紮實。
「不愧是老把式保養的船。」林海穩住舵杆，嘴角翹了一下。
五海里。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海岸線已經縮成了一條細細的灰線，白沙村的房子變成了一排模糊的方塊。
八海里。
風大了一點，但還在三級以內。頭頂的雲層薄薄的，太陽偶爾從雲縫裡露個臉。
腦海中的系統面板一直亮著，金色坐標在西南方向閃爍，距離在一海里一海里地縮短。
十海里。
「快了。」
十一海里。
系統面板上的金色光點閃爍的頻率加快了，那個位置就在前方不到一海里的地方。
【坐標接近中。目標魚群當前位於正前方約800米海域，水深18至25米，正在向東北方向緩速移動。】
他把油門調小，船速降了下來。
站到船頭用手搭在額前遮住陽光，朝前方看去。海面看上去平平靜靜的，但他注意到兩三百米外的上空有十幾隻海鳥在低空盤旋，翅膀幾乎貼著水面掠過，時不時往水裡扎一下。
海鳥聚集低飛，只有一種原因。
水下有大量的小魚在活動。
而大量的小魚聚集，是因為有更大的傢伙在追趕它們。
系統面板上彈出了一條新的金色消息。
【目標魚群已進入有效攔截範圍。預估魚群規模：大型。建議宿主在魚群移動路徑前方架設攔截網具。】
林海的喉嚨滾了一下，彎腰把艙底的兩張流刺網拖了出來，開始檢查網繩和浮標。
「大黃魚群，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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