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蹬著三輪車到了鎮上「富貴茶莊」門口的時候,錢富貴正坐在裡面剝花生。
推門進去的動靜不大,但錢富貴還是第一時間抬了頭,看到是林海,花生仁捏在手指間沒往嘴裡送。
「又來幹嘛?利息不是上次就還了嗎?下個月的還沒到日子呢。」
「不是來還利息的。」林海走到茶桌前面,把一個藍色布袋往桌上一放,「還本金。」
錢富貴的花生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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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五萬塊,你數。」林海拉開布袋的拉鏈,裡面是一沓一沓用橡皮筋紮好的百元鈔票,五十沓,一沓一千。
茶莊裡瞬間安靜了。
旁邊嗑瓜子的那個黃毛把手裡的瓜子殼捏碎了,另一個刷手機的黃毛手機差點掉地上。
錢富貴盯著桌上那袋錢看了至少有五秒鐘,然後慢慢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說多少?」
「五萬。加上之前還的三千利息,總共五萬三了。本金還剩九萬七千加利息,我會在一個月之內全部結清。」
錢富貴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條擱淺的魚。
他伸手把布袋拉到自己面前,抽出一沓來搓了搓邊緣,翻了翻,新鈔舊鈔混著,但張張是真的。
「林海,你從哪弄來這麼多錢?」
「趕海賺的,我上次跟你說過了。」
「趕海?」錢富貴的語氣變了,比上次多了幾分認真,「你一個禮拜賺了五萬塊?你趕的是什麼海?金子做的?」
「錢老闆,錢是真的還是假的你摸得出來,至於我從哪賺的,跟你沒關係。你只管把帳本拿出來,把數字改了就行。」
錢富貴的臉色在「驚訝」和「不爽」之間來回切換了好幾輪,最後從抽屜里掏出那個黑皮帳本,翻到林海那頁。
「一百萬本金加利息,先前還了三千利息,今天還本金五萬。剩餘本金九十五萬,利息另計。」他拿筆在帳本上改了幾個數字,動作很慢。
「利息另計什麼意思?」林海盯著他的筆尖。
「意思就是你欠著的這九十多萬繼續按月算利息,每個月三千。」
「我說了,一個月內全部結清。到時候利息只算一個月的,多一分我不給。」
「你口氣倒是大。」錢富貴把帳本合上,靠回椅背,「你確定你一個月能湊出九十七萬?」
「確不確定的,到時候你看結果就知道了。」
「行啊你小子。」錢富貴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被牙硌了一下,「三天前你連三千塊利息都費勁巴拉的,今天就拍五萬塊在我桌上。你這發財速度比我放貸都快。」
「那是你放貸的姿勢不對。」
錢富貴的臉一沉。
「你跟我陰陽怪氣的?」
「陳述事實。」林海把空布袋收起來,往門口走,「錢老闆,這段時間別再派人去我家鬧了。一個月後我拿全款來,分分厘釐清得乾乾淨淨。到時候咱們橋歸橋路歸路。」
「等等。」錢富貴在後面叫了一聲。
林海停了腳步。
「你這人變化挺大的。」錢富貴的聲音降了兩個調,聽不出是感慨還是警告,「希望你做的是正經買賣,別到時候錢還沒還完,人先進去了。」
「錢老闆,你放高利貸的跟我講正經買賣?」林海推門出去了。
茶莊的玻璃門在身後晃了兩下。
錢富貴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門,把桌上散落的花生殼全拂到了地上。
「貴哥,這小子最近是不是搞了什麼大生意?」黃毛湊過來。
「閉嘴。」
林海出了茶莊,蹬著三輪車直奔菜市場。
還完五萬之後,卡里還剩三萬四。
留兩萬周轉,剩下的一萬四,今天全花了。
他在菜市場轉了一圈,買了兩斤五花肉,一隻老母雞,三斤排骨,一條草魚,半斤干蝦米。
又去旁邊的雜貨鋪買了一瓶醬油一瓶醋一袋鹽,一提雞蛋,兩瓶花生油。
最後在水果攤上挑了一串香蕉兩斤橘子一個西瓜。
三輪車的車斗里塞了滿滿一堆東西,紅紅綠綠的,看著就熱鬧。
到白沙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林海把三輪車停在院子門口,一趟一趟地往廚房裡搬東西。
王秀蘭正在院子裡曬衣服,看到兒子搬回來這麼多菜和肉,手裡的衣服掉在了洗衣板上。
「你,你怎麼買這麼多東西?」
「媽,今天我做飯,你歇著。」
「你做飯?你會做什麼飯?別禍禍東西了……」
「媽,您就坐著,今天讓我來。」林海把雞蛋放進廚房的竹籃里,回頭看著母親,「這幾年您和爸跟著我吃了太多苦,天天鹹菜冬瓜湯,今天咱們吃頓好的。」
王秀蘭的嘴唇動了動,眼眶一下就紅了。
「你這孩子,有錢也不能這麼花……」
「媽,這些東西加一起不到兩百塊錢,我賺得回來的。您就放心吧。」
王秀蘭看著廚房檯面上擺著的雞魚肉排骨和那堆紅紅綠綠的蔬菜水果,嘴裡嘟囔著「敗家」「敗家」,但手已經開始幫忙洗菜了。
林海把她推了出去。
「說了我來,您去陪我爸坐著。」
王秀蘭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後轉身出去了,走到院子裡用圍裙角擦了擦眼睛。
林海在廚房裡忙了一個多小時。
前世他一個人過了好幾年,廚藝雖然比不上大廚,但家常菜的水平還是有的。
紅燒五花肉,老母雞燉湯,糖醋排骨,清蒸草魚。
四個菜一個湯,全部端上了破舊的八仙桌。
鍋碗瓢盆都是家裡那些磕磕碰碰的老物件,盛菜的碗口都有豁口,但菜的香味從廚房飄到院子再飄到大門口,連路過的鄰居都忍不住吸了兩下鼻子。
林大山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看到滿桌子的菜,腳步頓了一下。
他在門框邊上站了好幾秒鐘,眼睛在那幾個菜上面一道一道地掃過去,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真的。
「爸,坐下吃飯。」林海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桌邊,拉著父親坐下了。
王秀蘭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碗雞湯,放在桌子正中央,然後坐在了林大山旁邊。
一家三口圍著那張舊得掉漆的八仙桌,誰都沒先動筷子。
「吃啊,愣著幹嘛?」林海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母親碗裡,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父親碗裡,「今天的肉新鮮著呢,我挑了半天才選出來的。」
王秀蘭咬了一口排骨,嚼了兩下,低下了頭,肩膀開始抖。
「媽,你怎麼了?」
「沒事,肉燉得太軟了,入口就化。」她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了。
林海知道她不是因為肉。
他前世離開之前,最後一頓飯是母親用半個冬瓜和兩塊腐乳煮的湯,一家三口就著鹹菜吃了一碗白飯。
那頓飯之後不到三個月,母親的身體就徹底垮了。
「媽,以後天天吃肉,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你別瞎花錢……」
「這不是瞎花錢,這是一家人該過的日子。」
林大山一直沒說話,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
他的筷子不快不慢的,每夾一口菜就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麼。
林海起身去柜子里翻了翻,找到了半瓶老白乾,那是去年過年剩下的,一直沒捨得喝。
他倒了兩杯,一杯放在父親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裡。
「爸,喝一口?」
林大山抬起頭來看著兒子。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
林大山沒接話,但他伸手拿起了那杯酒,跟林海手裡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碰杯的聲音很輕,兩隻粗瓷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個悶悶的「咯」。
但那一聲「咯」,比林海這輩子聽過的任何聲音都響亮。
前世,父親從來沒有跟他碰過杯。
從來沒有。
林大山把酒一口喝了,放下杯子,繼續低頭吃飯。
王秀蘭在旁邊擦著眼淚吃排骨,嘴裡還在嘟囔「這孩子」「這孩子」。
林海咬了一口紅燒肉,嚼了兩下,閉了一下眼。
這頓飯,值了。
吃完飯,王秀蘭收拾碗筷,林海幫著洗了碗,把剩菜用盤子蓋好放進了碗櫃裡。
「媽,明天中午熱一熱就能吃,別捨不得。」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
林大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檻上抽旱菸,林海在旁邊陪著坐了一會兒。
「爸,錢富貴那邊我今天又去還了五萬,現在只剩不到十萬了。最多一個月,我全部清掉。」
林大山的煙杆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兒子一眼。
「你哪來這麼多錢?」
「趕海賺的,正經錢。」
林大山沉默了幾秒鐘,把煙杆在門檻上磕了磕菸灰。
「是正經的就行。」
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幾天……做得不錯。」
五個字,語氣很淡,但從林大山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什麼都重。
林海笑了笑,沒接話。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外面那片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遠處海面上跳動著碎金般的光。
這個家,他會撐起來的。
不是像前世那樣慢慢爛掉,而是一天比一天好。
他在門檻上坐到天黑,回了房間關上門。
坐到床沿上的那一刻,腦海里的系統面板自動亮了。
那條金色消息還在頂端閃著,倒計時從四十八小時變成了三十六小時。
但在那條金色消息下面,又多了一條新的。
是詳細信息。
【坐標刷新預告——詳細信息已解鎖。】
【坐標地點:西南海域,漁人灣外海約十二海里。】
【主要漁獲:野生大黃魚(品質:優品至極品)。】
【魚群規模:大規模聚集。】
【預估漁獲價值:極高。】
【特別警告:該海域距離海岸十二海里,需漁船出海作業,手工趕海無法抵達。請宿主在坐標刷新前準備出海船隻及捕撈工具。】
林海盯著那幾行金色的字,拳頭慢慢攥緊了。
野生大黃魚。
那可不是老虎斑能比的。
野生大黃魚在市場上的價格,一斤能到兩三千塊,極品的上不封頂。
前幾年有人在拍賣會上拍過一條三斤重的野生大黃魚,成交價九萬八。
大規模聚集,品質優品至極品。
這要是撈上來一網……
林海的呼吸粗了。
但系統說得很清楚。
外海十二海里,手工趕海到不了。
需要漁船。
他沒有船。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海風裹著夜色的鹹味撲了進來。
遠處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燈塔的光在一明一滅地閃,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盯著他。
三十六小時。
「必須搞到一條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