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算你運氣好,我心情不錯,放你一馬。」
林海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礁石區傳得格外清楚。
二狗攥著鐵皮剪子的手在抖,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又涼又黏。
他沒想到林海會在這。
更沒想到這小子跟換了個人似的,站在漆黑的礁石上居高臨下看著他,那股勁頭哪還有半點欠了一百萬的窮光蛋的樣子。
「林,林海,你別誤會,我真就是路過……」
「路過?」林海從礁石上跳下來,雙腳穩穩落地,走到二狗面前兩步遠的位置,「大半夜的你路過黑礁岩,手裡拿著鐵皮剪子,身上揣著塑膠袋,你是來這撿垃圾做環保的?」
「我,我這剪子是隨手帶的,習慣了……」
「行,那你那個塑膠袋呢?」林海指了指二狗左手提著的那個黑色垃圾袋,「那是你裝什麼用的?」
二狗把塑膠袋往身後一藏,嘴硬道:「裝,裝我自己的東西。」
「你自己有什麼東西值得大半夜跑這來裝?」
二狗答不上來了,喉嚨里咕嚕了兩聲,往後退了半步。
林海沒逼他,反而笑了一聲,語氣鬆了下來。
「算了二狗,我也不為難你,你就是個跑腿的,趙德彪讓你來的事我心裡有數,你不用承認。」
二狗的臉在月光下白了一個色號。
「不過你也別白來一趟。」
林海突然話鋒一轉,朝左邊一片低矮的礁石群努了努嘴。
「你看到那邊那塊石頭沒有?就那個底下有條縫的。」
二狗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月光照在那片礁石上,能隱約看到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底部確實有一條寬寬的縫隙,黑洞洞的。
「我白天釣的魚太多了,保溫桶裝不下,有幾條太大的我塞那石頭縫裡了,用海水泡著,打算明天再來拿。」
二狗的眼珠子一轉。
「你要是能搬走就搬走,算我送你的。」
「真,真的?」二狗的聲音變了,貪心蓋過了恐懼。
「你看我像開玩笑的嗎?」林海往後退了兩步,雙手抱在胸前,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反正明天我還得來釣,今天的幾條魚我也不稀罕了,你拿去給你趙哥交差也好,自己賣了換點零花錢也好,隨你。」
二狗的呼吸粗了起來。
幾條老虎斑,一條少說幾千塊。
他來之前趙德彪跟他說的是「摸到什麼拿什麼,弄不到魚就把他的裝備毀了」,現在魚就在眼前,白送的。
「那我……我去看看?」
「你愛去不去,我先走了。」林海轉過身,背對著他,慢慢往海岸小路的方向走。
二狗看著林海的背影越走越遠,心裡最後那點警惕也散了。
白給的老虎斑,不拿白不拿。
他把鐵皮剪子塞進褲兜里,提著塑膠袋,貓著腰往左邊那片礁石群走了過去。
那片礁石比他之前走的位置還要靠近海邊,石面上全是厚厚的一層青苔,在夜色里看著黑乎乎的一片,分不清哪是石頭哪是苔。
他的鞋底是普通的膠底拖鞋,踩上去的第一步還算穩,第二步就開始打滑了。
「媽的,這地方怎麼這麼滑。」他嘴裡罵了一句,彎著腰用手扶著旁邊的石壁,一步一蹭地往那條縫隙的方向挪。
走了不到五步,他的左腳踩上了一塊弧面朝上的礁石,那塊石頭上的青苔足有半指厚,吸飽了海水之後滑得跟抹了一層豬油似的。
腳底一歪,整個人往前栽了出去。
「我去——」
二狗的驚叫聲還沒喊完,整個人就從礁石的邊緣滑了出去,兩隻手在空中亂抓了一通,什麼都沒抓住。
撲通一聲,人直接栽進了礁石下面的海水裡。
黑礁岩這一帶的海水不算深,但礁石底部常年被海浪沖刷,形成了一個兜狀的凹槽,水深接近兩米,剛好能把一個成年人完全淹沒。
二狗在水裡撲騰了三四下才冒出頭來,鹹水灌了一嘴又一鼻子,嗆得他咳嗽聲跟驢叫一樣。
「咳咳咳——救,救命——咳咳——」
他的手在水面上亂拍,濺起的水花在月光下白花花的一片。
林海根本沒走遠。
他就站在十米外的一塊高石頭上面,雙手插在褲兜里,低頭看著水裡撲騰的二狗,表情都沒變一下。
「二狗,水深不到兩米,你站起來。」
二狗在水裡折騰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腳一伸,踩到了水底的沙石地面,水剛剛沒過胸口。
他渾身濕透地站在水裡,頭髮貼在腦門上,鼻孔里往外淌著海水,嘴巴一張一合地喘氣,模樣慘得跟從下水道里撈出來的似的。
他手裡的鐵皮剪子早就掉了,塑膠袋也不知道飄到哪去了。
「你,你故意的?」二狗的聲音又啞又破,夾著咳嗽。
「我讓你拿魚,我又沒讓你摔下去。」林海的語氣平得像在聊天氣,「你自己腳滑怪誰?」
「你早知道那塊石頭滑的!」
「我當然知道,這是我的地盤,哪塊石頭滑哪塊石頭穩當,我閉著眼都清楚。」
二狗張了張嘴,又嗆了一口鹹水,彎著腰在水裡乾嘔了兩聲。
「石頭縫裡面有魚嗎?」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死不認輸地問了一句。
「你覺得呢?」
二狗呆了兩秒鐘,終於反應過來了。
哪有什麼魚。
那條石頭縫裡面什麼都沒有,從頭到尾就是個套。
林海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會去,知道那片石頭最滑,知道他穿的破拖鞋在青苔上站不住。
他從頭到尾被這個欠了一百萬的窮小子當猴耍了。
「二狗,自己爬上來,往東邊那塊矮石頭的方向爬,那裡有個缺口能上岸。」林海朝右邊指了一下。
二狗咬著牙,連滾帶爬地摸到了那個缺口,手腳並用地蹭上了礁石面。他蹲在石頭上喘了半天氣,衣服褲子全貼在身上往下滴著水,冷風一吹,哆嗦得跟篩糠似的。
林海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位置。
「回去跟你趙哥帶句話。」
二狗抬頭看著他,牙齒在打架。
「我的東西,不是他能惦記的。今天是喝鹹水,下次再來,我不保證他的人能站著走出去。」
二狗的嘴巴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記住了?」
「記,記住了。」
「走吧,別感冒了,大半夜泡海水容易風寒。」林海的語氣突然又變得隨和起來,像是在關心一個鄰居。
二狗從地上爬起來,濕淋淋地沿著小路往白沙村方向跑了,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海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二狗跑得更快了。
林海站在礁石上看著二狗消失在海岸線的盡頭,收回目光,深深呼了一口氣。
趙德彪,你想從我這撈油水的日子過去了。
他轉身往裝備藏的方向走,把釣竿和工具盒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被動過,這才沿著北面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快十一點了,王秀蘭房間的燈還亮著。
「媽,睡了嗎?」
「等你呢,你大晚上的又跑哪去了?」王秀蘭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帶著埋怨。
「出去散步,消消食。」
「散步散到這麼晚?明天早上還趕海不趕了?」
「趕,四點起。」
「那趕緊睡!」
林海回到自己房間躺下,鬧鐘設在了凌晨三點四十。
明天還有一批魚要釣。
不對,不只是釣。
系統面板在腦海里浮了一下,漁人灣的坐標紅點還在,魚群密度雖然比今天白天低了一些,但那個標註著「高密度聚集」的字樣還沒消失。
明天再來一趟,把剩下的魚清一清,湊夠一批再找陳曉月出貨。
林海閉上眼,嘴角帶著笑入了睡。
窗外的月亮終於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銀白色的光灑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海風嗚嗚地吹著,像是在替誰嘆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