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你說得對。」
這句話,陳曉月說的時候語氣很輕,但林海記住了。
從鎮上回到白沙村已經是下午了。
他沒回家,而是騎著破自行車又折回了漁人灣。
今天的二十六條魚全部交給了陳曉月,但他在黑礁岩上還留了幾樣東西,釣竿竿包放在了一塊避風的礁石縫裡,活餌盒和一組工具也沒帶走。
他得回去收。
更重要的是,他得回去做一件事。
到了黑礁岩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把裝備收拾好堆在一處,然後開始在附近幾個潮汐水坑裡轉悠了一圈。
早上釣魚的時候這些水坑被他當作臨時魚池,魚雖然全搬走了,但水坑裡殘留著不少魚鱗碎片和魚腥味,海水一泡,發散出來的氣味在海風裡飄了老遠。
「有心人要是來了,一眼就能看出來這裡存過大量的魚。」
林海蹲在最大的那個潮汐池邊上,用手撩了撩池水,自言自語了一句。
然後他站起來,目光朝白沙村的方向掃了一下。
劉大嘴中午回去的時候,那張碎嘴能忍得住不到處說?
林海用腳趾頭想都知道答案。
這會兒白沙村裡頭,估計已經傳開了。
林海在漁人灣釣了幾十條老虎斑,鎮上的陳老闆專門開麵包車過來收貨。
劉大嘴不會知道具體數字,但他會添油加醋。
三五十條能給你說成上百條,三五斤能給你吹成十幾斤。
傳到趙德彪耳朵里的時候,那個數字只會更大。
趙德彪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眼紅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前世,林海有一次在近海撿了一箱海膽,拿去鎮上賣了八百塊,當天晚上趙德彪就派人在他家門口「路過」了三趟,意思很明白,你賺了錢不通過我,我讓你不安寧。
那還只是八百塊。
今天他賺了三萬八。
「你不來才怪。」
林海把裝備重新打包好,找了一個隱蔽的位置藏在兩塊大礁石的夾縫裡面。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從工具盒裡找出一段備用的碳氟子線,在最大的那個潮汐池旁邊拴了一個活結,線的另一端系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
這不是釣魚的線組。
這是一個簡單的響動裝置。
有人踩到池邊的濕滑石面上,腳底一滑就會碰到那根線,鬆動的石頭會從旁邊的礁石上滾落下來,發出聲響。
弄完這個,他又在周圍踩了一圈,記住了哪些石面有青苔最滑,哪些位置的落腳點最不穩當。
這些事做完,天已經快黑了。
他回到白沙村,吃了母親做的晚飯,跟父親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
「今天又去趕海了?」林大山抽著旱菸問了一句。
「嗯,釣了幾條魚。」
「在哪釣的?」
「漁人灣。」
林大山的旱菸停了一下,「漁人灣那邊不是沒東西了嗎?」
「有,魚多得很。」
林大山看了兒子一眼,沒再問了,繼續抽菸。
王秀蘭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兒啊,晚上別再出去了,外面黑燈瞎火的。」
「媽,我出去走走就回來。」
林海起身出了門,朝漁人灣的方向走。
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頭頂的月亮被雲層遮了一大半,海岸線上除了遠處燈塔一閃一閃的光,什麼都看不到。
他走的不是白天那條路,而是繞了一圈從北面的山坡上翻了過去,到了黑礁岩區域的上方高處。
從這個位置,他能看到整片礁石區的全貌。
月光偶爾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的時候,黑色的巨石和銀白色的海浪交替閃爍,像一幅冷色調的水墨畫。
林海找了一塊背風的石頭坐下來,背靠著石壁,面朝大海。
等。
他不知道今晚會不會有人來,但他猜會。
趙德彪不是能忍的人,尤其是在利益面前。
等了大約一個半小時。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波接一波,單調又有規律。
涼風從東邊刮過來,帶著濃重的咸腥味。
林海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能看到七八米遠的地方。
就在他快要以為今晚不會有人來的時候,一個細微的聲音從海岸小路的方向傳了過來。
腳步聲。
很輕,儘量踩著石頭邊緣走,避免發出聲響。
但海岸線的碎石路面不可能完全消音,鞋底碾過碎石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一個人。
身形不高,偏瘦,貓著腰,左手提著一個塑膠袋,右手攥著一把什麼東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點金屬的冷光。
林海眯了眯眼。
刀?不對,太細了。
剪子。
鐵皮剪子,專門用來剪漁網和漁線的那種。
這人沿著礁石間的縫隙摸索著往前走,走幾步停一下,抬頭四下張望一圈,確認沒人之後再繼續。
方向,正是白天林海釣魚的那片礁石台面。
他知道那些潮汐池的位置。
也就是說,他白天來過,或者有人把位置告訴了他。
來人摸到了最大的那個潮汐池旁邊,蹲下去往池子裡看了看。
空的,魚早被搬走了。
他站起來,又往旁邊兩個小水坑走。
也是空的。
「媽的,魚呢?」這人低聲罵了一句。
這聲音林海聽出來了。
二狗。
趙德彪的跟班,白沙村有名的爛仔,好吃懶做偷雞摸狗樣樣精通。
二狗蹲在空水坑邊上,手裡的鐵皮剪子在石面上敲了兩下,罵罵咧咧地站了起來,開始在附近的礁石縫裡翻找起來。
他以為林海把魚藏在了別的地方。
「彪哥說這小子在這釣了幾十條大魚,一條少說幾千塊,不可能全搬走的,肯定藏了一批在石頭縫裡。」
二狗嘴裡嘀咕著,彎著腰在礁石間的暗溝裡摸索,手電筒不敢打開,怕被人發現,只能靠月光和手感。
他往東側走了幾步,蹲下去往一條寬縫裡掏了掏。
沒有。
又往南邊走了幾步,翻了兩塊小石頭。
還是沒有。
「這小子把魚全搬走了?那我剪他的線,把他的裝備毀了也值。」
他站起來,開始往白天林海刻意留下的那些裝備痕跡方向走。
走了三步,他的右腳踩上了一塊長滿青苔的濕石面。
「嗤」的一聲,鞋底打滑了一下。
他往旁邊一個趔趄,左腳碰到了潮汐池邊上那根子線。
「啪嗒。」
拴在線頭上的鬆動石頭從礁石上滾了下來,在寂靜的夜裡砸出了一個清脆的響。
二狗的身子一矮,下意識蹲了下來,手裡的鐵皮剪子攥得更緊了。
他四下張望了一圈。
沒有人。
風吹著海浪拍在礁石上,白色的碎浪像鬼影一樣在黑暗中翻湧。
他剛準備站起來繼續找,一個聲音從他頭頂三米高的礁石上傳了下來。
很輕,很隨意,帶著一絲笑意。
「找什麼呢?」
二狗的腿一軟,差點坐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頭往上看。
月光從雲層間漏了一縷下來,照亮了上方那塊大礁石的邊緣。
林海坐在石頭上面,兩條腿懸在石壁外面,手裡搓著一根漁線,低頭看著他。
那個姿勢,活像是在這等了很久了。
「你,你怎麼在這?」二狗的聲音發虛。
「我的地盤,我憑什麼不能在這?」林海歪了歪頭,「倒是你,大半夜跑到黑礁岩來,提著個塑膠袋拿著把剪子,你打算幹什麼?」
二狗的手往身後縮了一下,試圖把鐵皮剪子藏起來。
「我,我就是路過,過來看看。」
「看什麼?」
「看,看風景。」
「大半夜看風景?二狗,你要是編瞎話能不能用點腦子?」
二狗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月光照上去油亮油亮的。
「不是,我真不是來偷東西的,我就是……」
「你就是什麼?趙德彪讓你來的吧?」
二狗的身子明顯晃了一下。
「沒有,不是彪哥讓我來的,我自己……」
「你自己大半夜跑這種鬼地方來,還帶著剪子和塑膠袋,你是來撿貝殼的?」
二狗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林海從礁石上跳了下來,雙腳穩穩地落在二狗面前兩米遠的石面上。
二狗往後退了一步,鞋底在濕石面上打了個滑,一個踉蹌。
「別退了,你身後那塊石頭全是青苔,再退一步你就得滑進海里。」林海的聲音不緊不慢的。
二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漆漆的海面,海浪拍打著礁石底部,發出「轟轟」的悶響,白色的碎浪在黑暗中翻攪著。
他站住了,不敢動。
「二狗,你回去跟你趙哥帶句話。」林海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一米。
「今天我的魚全賣了,你來晚了,一條沒剩。以後我的東西放在哪,你們不要惦記。今天算你運氣好,我心情不錯,放你走。」
二狗的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一樣,「好好好,我走,我這就走。」
他轉身就要跑。
「等一下。」
二狗的腳又釘住了。
「你來都來了,跑什麼?」林海的聲音帶了一絲笑。
二狗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想哭又不敢哭的難看樣子。
「你來得正好,幫我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