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碼頭還籠在一層薄霧裡,海面上看不見日頭,只有東邊天際線泛著一道灰白。
吳鐵柱已經在船上等著了,甲板上多了兩個人。
一個瘦高個,一個矮壯漢,都是三十來歲的年紀,胳膊上的肌肉一塊一塊鼓著,皮膚被海風和日頭曬成了深褐色。
「這是我手底下水性最好的兩個兄弟。」吳鐵柱蹲在船頭,手裡攥著一根纜繩,朝林晚努了努嘴,「高個的叫阿貴,矮的叫鐵蛋,都是從小在海里泡大的,憋一口氣能扎四米深。」
阿貴和鐵蛋打量著林晚,眼神裡帶著明顯的疑惑。
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片子,吳鐵柱居然讓他們聽她指揮?
林晚沒理會他們的目光,把兩個空竹簍遞上船,自己踩著船舷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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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國緊跟其後,他今天穿了件舊短褂,腰間繫著麻繩,繩上別著兩把鐵鏟和一柄短刀,整個人精神得很。
「出發。」林晚在船尾坐下來,目光投向東南方向。
吳鐵柱一聲吆喝,阿貴和鐵蛋解了纜繩,四支槳同時入水,漁船無聲地滑出了碼頭。
霧氣在船頭兩側分開,海水拍打著船底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林晚閉上眼,五百米雷達在腦中展開。
全息地圖覆蓋了她的視野,海面以下的世界在她眼前纖毫畢現:沙底的紋路,礁石的輪廓,以及密密麻麻散布其間的各色光點。
「先往東南方向走,兩百步後偏南十度。」
吳鐵柱應了一聲,槳面調了個角度。
阿貴和鐵蛋對視了一眼,沒說話,但划槳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
林建國坐在船中間,手裡攥著短刀,嘴角帶著一絲只有自家人才看得懂的得意。
他太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停。」
四支槳同時收住,船身在水面上晃了兩下穩住了。
林晚站起來,手指朝船左舷下方點了一下。
「這底下三米半的位置,有一片礁石平台,平台上趴著鮑魚,密度很高,集中在東側那塊凸起的石壁上。」
阿貴的嘴巴張開了。
他往船舷外探頭看了一眼,海面上什麼都看不到,只有深綠色的海水在晃。
「丫頭,你怎麼知道底下有……」
「別廢話,下去就知道了。」吳鐵柱把一根麻繩甩給阿貴,「照她說的位置摸,摸不到你上來我踹你下去。」
阿貴咽了口唾沫,把麻繩系在腰間,深吸一口氣扎進了水裡。
林晚的雷達里,阿貴的綠色光點正在往下沉,方向偏了一點。
「偏左了,往右手邊游一臂的距離。」
吳鐵柱把這話朝水面喊了一聲。
水下冒出一串氣泡,阿貴的光點調整了方向。
十幾息後,阿貴的腦袋從水面上冒出來,一隻手高高舉著,手裡攥著兩隻巴掌大的鮑魚,殼面上的海藻還在滴水。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嘴裡灌了半口海水還在咳,但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鮑魚不撒手。
「真有!就在她說的那個位置,石壁上趴了一片!」
鐵蛋的臉色變了,他看向林晚的目光里,疑惑已經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取代了。
「別愣著,你也下去。」吳鐵柱踢了鐵蛋一腳,「石壁東側,從上往下摸,能撬多少撬多少。」
鐵蛋二話沒說跳進了水裡。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阿貴和鐵蛋輪流下水,林建國也下去了兩趟。
林晚坐在船尾,每隔一會兒就報一次方位,精確到哪塊石頭的哪個面,哪條縫的哪個角落。
鮑魚一隻接一隻地被撈上來,堆在甲板上的竹簍里,殼面朝上,肉足朝下,活的,全是活的。
阿貴第四次上來的時候,整個人趴在船舷上喘了半天,回頭看了一眼竹簍里堆得冒尖的鮑魚,聲音都在發顫。
「二十……二十三隻了?」
「二十六隻。」林晚糾正他,「其中四隻是巴掌大的極品,剩下的也都是中上品相。」
阿貴的喉結上下動了兩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打了二十年的魚,一個月能摸到兩三隻野生鮑魚就算老天開眼了,今天一個上午就撈了二十六隻。
「歇一刻鐘,然後換地方。」林晚的目光已經投向了東南方更遠處,雷達里那片藍色光點密集區正在等著她。
船繼續往深水區走。
第二個點位,水深四米,海底是一片細沙與碎石混雜的緩坡。
林晚報出坐標後,林建國第一個下水。
他在水底摸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上來的時候兩隻手各攥著一根海參,黑褐色的參體肥厚飽滿,表面的肉刺又粗又密。
「好貨。」林建國把海參往簍里一扔,抹了把臉上的水,「底下還有,一窩一窩的。」
鐵蛋和阿貴這回不用人催了,爭先恐後地往水裡跳。
海參的收穫比鮑魚更誇張。
林晚的雷達把底下那片海參的分布看得清清楚楚,哪個沙坑裡有幾根,哪塊石頭背面藏著幾根,她報得出來,下面的人就撈得上來。
三十八根。
等最後一根海參被扔進簍里的時候,鐵蛋坐在甲板上,兩條胳膊耷拉著,累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但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做夢。
「吳哥。」他扭頭看向吳鐵柱,聲音沙啞,「這是真的?」
吳鐵柱靠在船舷上,嘴裡叼著一根乾草棍,眯著眼看了看甲板上堆得滿滿當當的竹簍,沒回答鐵蛋的話,只是把乾草棍從左邊嘴角換到了右邊。
「還沒完呢。」林晚站起來,手指朝正南方向一指,「那邊還有兩個點,一個有龍蝦,一個有石斑魚。」
阿貴和鐵蛋同時抬頭看她,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最初的疑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服氣。
船繼續南行。
第三個點位出了兩隻錦繡龍蝦,個頭比上次那隻小一些,但通體赤紅斑紋鮮明,活力十足,在簍里噼里啪啦地彈。
第四個點位是一處暗礁群的邊緣,石斑魚藏在礁石的縫隙里,林建國和阿貴配合著用網兜堵住兩頭,一口氣逮了五條,最大的一條有四斤出頭。
最後一個點位是林晚臨時加的,雷達掃到一片梭子蟹群正在沙底覓食,密度極高。
鐵蛋拖著一張舊網下去兜了一圈,上來的時候網裡裝了滿滿一兜,倒進簍里數了數,三十二隻,只只肥壯。
日頭已經偏西了,金色的光鋪在海面上,把船身和甲板上的竹簍都鍍了一層暖色。
五個大簍,全部裝滿。
鮑魚二十六隻,海參三十八根,錦繡龍蝦兩隻,石斑魚五條,梭子蟹三十二隻,外加零散的貓眼螺和翡翠螺若干。
阿貴和鐵蛋癱坐在甲板上,四條胳膊八條腿全軟了,但兩個人的嘴角一直咧著,合不攏。
吳鐵柱站在船頭,雙手叉腰,看著滿甲板活蹦亂跳的海鮮,胸腔里憋了半天的氣終於吐了出來,化成一聲長長的大笑。
「跟著林家丫頭幹活,比我自己當海霸痛快多了!」
他一巴掌拍在船舷上,震得整條船都晃了一下。
林建國坐在簍旁邊,手裡攥著一隻梭子蟹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念叨著清蒸還是蔥姜炒,臉上的笑紋深得能夾住筷子。
林晚靠在船尾,看著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開業第一天的貨,夠了。
返航的時候順風順水,船行得很快。
遠遠地就能看見碼頭上的燈火了,幾個黑點站在岸邊,像是在等什麼人。
船靠岸的時候,碼頭上已經圍了七八個漁民。
他們是看見吳鐵柱的船從深水方向回來的,好奇心驅使著他們湊了過來。
等阿貴和鐵蛋把第一個簍子抬上岸的時候,圍觀的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第二個簍子上來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五個裝得冒尖的大竹簍一字排開在碼頭的石板上,簍里的魚蝦蟹貝在暮色中活蹦亂跳,濺出的水花在燈籠光里閃著碎光。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都在數,都在心裡算。
一個老漁民蹲下來,湊近了看了看簍里那幾隻巴掌大的鮑魚,又看了看那兩隻通紅的龍蝦,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在打顫。
「這一船……頂我半年的了。」
消息在當晚就傳遍了整個長流村。
林家出海一趟,拉回來的貨比全村一個月的收穫都多。
林家丫頭的名號,從這天晚上開始,在長流村的每一間茅屋裡被反覆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