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蘇巧兒就蹲在鋪面門口把台階擦了第三遍。
青磚地面濕漉漉的反著光,三口大陶缸里的海水已經換過了,清澈見底。
林晚從後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盆剛從空間裡取出來的活蝦,嘩啦一聲倒進了中間那口缸里。
斑節大蝦入水的瞬間炸開了花,十幾隻蝦在缸里噼里啪啦地彈跳,水花濺了蘇巧兒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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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姐姐,輕點倒!」
「習慣就好。」林晚轉身又去端第二盆。
左邊的缸里已經游著五條石斑魚了,最大的那條有四斤,在缸底慢悠悠地擺著尾巴,鱗片在水中泛著青銅色的光。
右邊的缸里是貝類和螃蟹,梭子蟹在缸底橫著走,鮑魚趴在缸壁上一動不動,海參蜷在角落裡像一截黑色的木頭。
林建國從後院搬出一張方桌,擺在鋪面門口靠左的位置,桌上架了一口小鐵鍋,鍋底下墊著炭爐。
他圍裙系得板板正正,袖子擼到肘彎,手裡攥著一把鐵勺,在鍋里倒了一層油,油溫上來以後丟了兩瓣蒜進去,滋啦一聲響,蒜香味順著巷子飄出去了。
「爸,你幹什麼呢?」
「試菜。」林建國從旁邊的盆里撈出三隻梭子蟹,利落地剁成兩半丟進鍋里,鐵勺翻了兩下,又撒了一把蔥花,「開業嘛,得讓路過的人聞到味兒才會進來看。」
蘇梅從二樓下來,手裡拿著一沓蘇巧兒昨天沒發完的傳單,看見林建國在門口支鍋炒菜,腳步頓了一下。
「老林,你這是要在門口擺攤?」
「不是擺攤,是試吃。」林建國頭也沒抬,鐵勺在鍋里翻得飛快,「酒樓開業都有試菜的規矩,咱們賣活海鮮的,讓人嘗一口比說一百句管用。」
「行,但只炒三盤,多了成本太高。」
「知道知道,我有數。」
辰時剛過,巷子裡開始有人走動了。
最先被吸引過來的是一個挑著扁擔去碼頭的腳夫,他聞到蒜香味停下了腳步,探頭往鋪面里看了一眼。
「新開的鋪子?賣什麼的?」
蘇巧兒迎上去,笑得眉眼彎彎。
「大哥,林記鮮活海貨,今天頭一天開張,門口有免費試吃的炒蟹,嘗一口不要錢。」
腳夫放下扁擔湊過來,林建國用鐵勺撥了半隻蟹到一個粗碗裡遞給他。
腳夫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這蟹肉怎麼這麼甜?」
「活的嘛,今天一早剛從海里撈上來的。」林建國拿鐵勺指了指身後鋪面里的陶缸,「不信你進去看看,全是活的。」
腳夫端著碗往鋪面里探了一步,看見三口大缸里活蹦亂跳的魚蝦蟹貝,碗裡的蟹差點沒端住。
「這……這也太多了吧?」
「這還是少的。」蘇巧兒在旁邊接話,「明天的貨更全,鮑魚海參龍蝦都有。」
腳夫走了以後,消息就像長了腿一樣往巷子兩頭跑。
不到半個時辰,鋪面門口已經圍了十幾個人,有路過的行人,有隔壁巷子的住戶,還有兩個從主街那邊專門繞過來看熱鬧的小販。
林建國的三盤試吃炒蟹在一刻鐘內被搶光了,他又臨時加了一盤蒜蓉粉絲蒸蝦,剛出鍋就被圍觀的人分了個乾淨。
蘇梅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攥著算盤,臉上的表情不動如山,但撥算盤珠子的手指比平時快了兩分。
巳時三刻,第一個正經客人來了。
是鎮上一家中等酒樓「悅來居」的採購掌柜,四十來歲的瘦男人,進門先繞著三口缸轉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缸里的石斑魚,又伸手進去摸了摸鮑魚的殼。
「這鮑魚是野生的?」
「全是野生的,今天一早從深水區撈上來的。」林晚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掌柜的要多少?」
瘦男人站起來,手指在袖子裡搓了兩下。
「石斑魚兩條,梭子蟹十隻,鮑魚……鮑魚給我四隻。」
「石斑魚一斤六百文,梭子蟹按個頭分三等,大的八十文中的六十文小的四十文,鮑魚按大小論價,巴掌大的極品三兩一隻,中等品相一兩五。」
瘦男人的眉頭皺了一下。
「貴了吧?鎮上魚販子的石斑魚才四百文一斤。」
「魚販子的石斑魚是死的還是活的?」林晚走到缸邊,伸手進去撈起一條石斑魚,魚尾在她手裡甩得啪啪響,水珠濺了瘦男人一臉。
「您看看這活力,再看看這鱗片的光澤,這是今天凌晨從四米深的海底撈上來的,從出水到現在不超過四個時辰。」
她把魚放回缸里,拍了拍手上的水。
「您拿回去往桌上一端,客人一筷子下去就知道值不值這個價。」
瘦男人看著缸里那條石斑魚甩著尾巴遊了一圈,咬了咬牙。
「行,就按你說的價。」
蘇梅在櫃檯後面撥了一串算盤,報了個總數,瘦男人付了銀子,蘇巧兒麻利地把貨撈出來裝進他自帶的木桶里。
第一單,成了。
午時前後,又來了兩家酒樓的採購。
一家是主街上的「福滿樓」,要了三條石斑魚和二十隻梭子蟹。
另一家是碼頭附近的「海風居」,專門衝著鮑魚來的,一口氣要了六隻中等品相的。
下午申時,一輛馬車停在了巷口。
車簾掀開,下來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林晚一眼就認出來了。
薛福。
薛管家進了鋪面,先朝林晚點了下頭,然後繞著三口缸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海參和鮑魚上停留了很久。
「林姑娘,老爺讓我來看看新鋪面。」他的語氣比以往更客氣了三分,「順便帶些東西回去。」
「薛管家要什麼儘管挑。」
薛福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是薛御醫親筆寫的採購單:海參十根,鮑魚四隻(要大的),活蝦兩斤。
林晚看了一眼紙條,點了下頭。
「巧兒,按單子撈。」
蘇巧兒應了一聲,挽起袖子就往缸里伸手。
薛福站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林姑娘,老爺說了,以後府上的海產都從你這裡走,每五天送一次貨,價錢按你鋪面的牌價來,不用另外算。」
林晚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叩了一下。
薛府的長期訂單,這比散客的生意穩當十倍。
「多謝薛老先生照顧。」
「應該的。」薛福把貨接過去裝上馬車,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鋪面里那三口滿滿當當的陶缸,「林姑娘,你這鋪面的貨色,鎮上沒有第二家比得了。」
馬車走了以後,蘇梅把下午的帳攏了一遍。
傍晚關門的時候,她坐在櫃檯後面,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了一長串,最後停在一個數字上。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息,手指在算盤框上收緊了一分。
「多少?」林晚從後面走過來。
「十八兩。」蘇梅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個調,「開業第一天,十八兩。」
林建國正在門口收方桌,聽到這個數字,手裡的桌腿差點沒抓住。
「多少?」
「十八兩。」
林建國把方桌往地上一頓,轉身就要往鋪面里沖。
「真的假的?讓我看看!」
「你手上全是油,別碰我的帳本。」蘇梅把算盤往懷裡一護,「去洗手。」
林建國在門口搓了搓手,搓完了又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整個人原地轉了兩圈,臉上的笑紋深得快要裂開。
「十八兩!一天十八兩!一個月就是……」
「一個月不可能天天十八兩。」蘇梅打斷他,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高了一分,「今天是開業,新鮮勁過了以後會回落,穩定下來一天能有七八兩就很好了。」
「七八兩也了不得啊!」林建國的聲音拔高了半截,被蘇梅瞪了一眼才壓下來。
蘇巧兒蹲在門口擦台階,聽著裡面的動靜,嘴角咧得快到耳根了。
林晚站在鋪面門口,看著巷子裡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搭了一下。
十八兩,是個好的開始。
但她的目光越過巷口,落在了主街方向。
那個方向,有一個人站了很久了。
四十來歲的胖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綢緞長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站在巷口對面的茶攤旁邊,目光一直往這邊看。
他身邊站著一個夥計模樣的年輕人,正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什麼。
胖男人聽完以後,摺扇在掌心裡合上了,啪的一聲。
他轉過身,對身邊的夥計說了句什麼,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了主街的人流里。
蘇巧兒也注意到了,她湊到林晚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林姐姐,那個胖子我認得,是聚福樓的孫掌柜。」
林晚的手指在門框上收了一下。
「他站了多久?」
「我擦第二遍台階的時候他就在了,少說站了半個時辰。」
林晚沒說話,目光在巷口停了兩息,然後收回來。
「關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