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梅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門,腰間別著算盤,懷裡揣著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她這兩天打聽來的鎮上鋪面信息。
林晚跟在後面,背著一個空竹簍,裡面放了把捲尺和一截木炭。
林建國被留在家裡看院子,臨走前他探出半個腦袋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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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我也去?萬一那房東不講理我……」
「你去了才不講理。」蘇梅頭也沒回,「在家把灶台擦了,中午自己煮粥。」
林建國縮回腦袋,嘟囔了兩聲,轉身回了灶房。
從長流村到長流鎮的路蘇梅已經走得很熟了,兩個時辰的腳程她走得不緊不慢,一邊走一邊跟林晚盤算。
「鎮上的鋪面我托趙掌柜打聽過了,空著的有十來間,但適合咱們幹活鮮生意的不超過五間。」
「什麼條件?」
「第一,離碼頭不能太遠,海貨從船上卸下來到鋪面里,路程越短越好,活物經不起折騰。」
蘇梅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往外數。
「第二,不能在太繁華的主街上,海鮮鋪子腥味大,左鄰右舍是綢緞莊或者茶樓的話,人家會來鬧。」
「第三,門面得夠寬敞,一樓要能放得下大水池,二樓要能存貨記帳。」
「第四,租金不能太貴,咱們剛起步,每個月的固定支出壓太高了周轉不開。」
林晚聽完點了下頭。
「媽,你心裡有數了?」
「有三個備選,今天先去看,看完了再定。」
進了鎮,蘇梅帶著林晚直奔第一個地點:鎮西布市街的一間兩層鋪面。
位置確實好,人流量大,門口就是鎮上最熱鬧的十字路口。
但蘇梅在門口站了不到半盞茶就搖了頭。
「不行,左邊是王記綢緞莊,右邊是李家茶樓,咱們在這賣活海鮮,腥味飄過去不出三天就得被人堵門罵。」
林晚往鋪面里探了一眼,裡面的格局也不對,進深太淺,放不下大型水池。
「走,看下一個。」
第二個在鎮北糧市巷尾,租金便宜,一個月才一兩八錢。
但蘇梅進去轉了一圈出來,臉上的表情跟吃了蒼蠅差不多。
「地面是土的,牆根發霉發黑,後院的排水溝堵死了,一下雨整個鋪面得泡在水裡。」
她在小本子上劃了個叉。
「而且離碼頭太遠了,從這走到碼頭要小半個時辰,活海鮮運過來路上顛死一半。」
第三個在鎮南,格局倒是不錯,但房東開口就要四兩銀子一個月,蘇梅連還價的興趣都沒有,轉身就走。
「四兩?他那個破鋪子值四兩?門板都翹了三塊,他當我眼瞎?」
林晚跟在後面忍著笑。
第一天看了四個鋪面,全部被蘇梅否決。
第二天上午又看了三個,前兩個一個太小一個太偏,都不合適。
第七個鋪面在鎮東碼頭往北走約兩百步的位置,臨著一條通往主街的寬巷子。
蘇梅站在鋪面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兩層的磚木結構,門面朝南,寬約三丈,進深四丈有餘。
一樓的門板雖然舊了但框架還算結實,二樓有兩扇窗戶對著巷子,採光不錯。
最關鍵的是,從這裡到碼頭只需要走兩百步,海貨卸船以後抬腳就能送到。
而巷子的另一頭連著鎮上的主街,酒樓和富戶採購的人走過來也方便。
蘇梅在門口站了半晌,手指在門框上敲了兩下,轉頭看向林晚。
「位置對了。」
林晚也在打量這間鋪面,點了下頭。
「進去看看?」
房東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姓周,在鎮上有三間鋪面出租,這間空了兩個多月沒租出去。
他聽說有人來看鋪子,顛顛地跑過來開了門,一邊領著蘇梅母女往裡走一邊介紹。
「二位看看,這鋪面寬敞著呢,一樓做買賣二樓住人或者存貨都行,後面還有個小院子,打水方便。」
蘇梅沒搭他的話,自己在鋪面里轉了起來。
她先看了地面,青磚鋪的,還算平整,但靠牆根的位置有幾塊磚鬆動了,踩上去咯吱響。
然後她抬頭看了屋頂,木樑上有兩處明顯的水漬痕跡,說明漏過雨。
她走到後牆摸了一把,手指上沾了一層潮氣。
「後牆滲水。」
周老頭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個……那個是去年雨季的時候滲了一點,今年補過了。」
蘇梅沒理他,繼續往後院走。
後院的排水溝她蹲下來看了一眼,溝底有淤泥但還算通暢。
院子裡有一口井,她探頭看了看水位,點了下頭。
回到一樓,她又把門板一塊一塊推了推,其中三塊門板的底部已經朽爛了,合不嚴實。
整個過程她一句話沒說,周老頭跟在後面越來越不安,臉上的笑容維持得很辛苦。
蘇梅轉完了一圈,回到鋪面正中間站定,從懷裡掏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頁,用木炭筆開始寫。
「周老闆,您這鋪面我看完了,說說我的看法。」
周老頭搓了搓手。
「您說您說。」
「第一,屋頂漏雨兩處,需要揭瓦重鋪,工料加起來至少八百文。」
蘇梅的木炭筆在本子上寫一條劃一條。
「第二,門板朽爛三塊,換新的加安裝,四百文。」
「第三,後牆滲水,需要外面重新抹一層防水灰漿,五百文。」
「第四,地面鬆動的磚要起出來重鋪,三百文。」
「第五,二樓的樓梯第三級和第七級踩上去吱呀響,木頭朽了,換兩根橫檔,二百文。」
「第六,後院排水溝雖然通但溝壁塌了一段,不修的話雨季還是會倒灌,修整加固三百文。」
「第七,一樓沒有隔斷,我要做生意得自己砌牆隔出櫃檯和庫房,這個工料我自己出,但占用了我的時間和銀子。」
蘇梅把本子合上,看著周老頭。
「七項加起來,光維修成本就是二兩五百文,還不算我自己要花的改造錢。」
周老頭的臉色變了好幾變,嘴巴張了兩回都沒說出話來。
「您這鋪面要價多少?」
周老頭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兩一個月。」
蘇梅把算盤從腰間解下來,啪地一聲擱在旁邊的窗台上。
「周老闆,三兩的租金,我先花二兩多幫您把鋪面修好,等於頭一個月我白干還倒貼。」
「我出二兩二錢一個月,簽一年的約。頭兩個月因為要翻修,減半收,一兩一錢。」
周老頭的臉抽了一下。
「二兩二?這……這也差太多了吧,我這鋪面位置多好啊,離碼頭近,離主街也近……」
「位置好但鋪面爛。」蘇梅的語氣平平的,沒有攻擊性但也沒有商量的餘地,「您這鋪面空了兩個多月沒租出去,說明三兩的價在這條巷子裡沒有市場。我今天不租,您再空兩個月就是六兩銀子的損失,加上鋪面繼續空著沒人打理只會越來越破,到時候您想租二兩都未必有人要。」
周老頭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
「那……那二兩五行不行?」
「二兩二。」蘇梅把算盤往前推了一寸,「我幫您把鋪面修好了,一年約滿以後您再往外租,至少能多要五百文。這筆帳您自己算算劃不划算。」
周老頭站在那裡搓了半天手,臉上的表情從肉疼變成糾結再變成認命。
「二兩二就二兩二吧。」他長嘆了一口氣,「頭兩個月減半?」
「對,一兩一錢。因為我要自費翻修,修好了鋪面也是您的產業,您不虧。」
周老頭又嘆了一口氣,從袖子裡掏出一方舊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行吧行吧,簽約簽約。」
契約是蘇梅自己擬的,條款寫得滴水不漏,周老頭看了兩遍沒挑出毛病,按了手印。
蘇梅把契約收好揣進懷裡,付了第一個月的一兩一錢定金。
周老頭把鑰匙交到蘇梅手裡的時候,看了她一眼,搖著頭說了句話。
「姑奶奶,您這殺價的本事,開什麼海鮮鋪啊,您直接去衙門做師爺吧。」
蘇梅沒接話,把鑰匙攥在手裡掂了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周老頭走了以後,鋪面里只剩下母女兩個人。
午後的陽光從二樓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照在一樓空蕩蕩的青磚地面上,光柱里浮著細小的灰塵。
蘇梅站在鋪面正中間,慢慢轉了一圈,目光從門口掃到後牆,從左牆掃到右牆,最後落在一樓正中央那片最寬敞的空地上。
「水池放這裡,三個,一字排開。」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櫃檯在門口右手邊,帳房在二樓東間,庫房在二樓西間。」
她轉過身來看著林晚,手裡的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
「閨女,給這鋪子取個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