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蘇梅的全套裝備:白木記帳板,舊算盤,一支削尖的木炭筆,還有三張攤開的銀票。
林建國被從灶房裡拎出來,圍裙都沒來得及解,濕著兩隻手坐在長凳上,一臉茫然。
「又開會?」
「算總帳。」蘇梅把算盤往桌中間一推,手指在白木板上從第一行開始劃。
「瓊參,一百二十兩。」
「珍珠,五十五兩,還有上次給掌柜的一百兩,結餘四百兩。」
「八方客棧常規供貨,從第一次賣蟹王到現在,累計收入六十八兩。」
GOOGLE搜索TWKAN
「薛府海參鮑魚乾的長期供貨,目前結了兩批,十二兩。」
「南貨行的乾貨批發,瑤柱蚝干海米三樣加起來,九兩六錢。」
蘇梅的木炭筆在白木板上劃了一條橫線,算盤啪啪啪地響了一串。
「總收入:二百六十四兩六錢。」
林建國的嘴巴張開了。
蘇梅沒給他發呆的時間,木炭筆劃到了橫線下面。
「支出。建房含工料:三十七兩。買船定金:十五兩。日常開銷含糧食布匹油鹽柴火:四兩三錢。工人工錢:三兩二錢。趙掌柜的中間費和各種人情往來:二兩八錢。」
算盤又響了一串。
「總支出:六十二兩三錢。」
她在白木板最底下寫了一個數字,用木炭筆重重地畫了個圈。
「淨結餘:二百零二兩三錢。加上手頭的零散銅錢和庫存乾貨折價,總資產約六百一十七兩。」
林建國攥著圍裙帶子的手在發抖。
「多少?」
「六百一十七兩。」蘇梅把算盤擱下來,手指在那個數字上點了一下,「從穿越過來到現在,五十三天。」
堂屋裡安靜了三息。
林建國的喉結上下動了兩下,眼眶發紅,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使勁吸了兩口氣,攥著圍裙帶子的手鬆開又攥緊,反覆了好幾回。
「五十三天。」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五十三天前咱們一家三口連一碗粥都喝不上,陳婆婆接濟的那半碗稀粥我到現在都記得。」
蘇梅沒接話,但她擱在算盤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
林晚坐在桌對面,看著白木板上那個被圈起來的數字,腦子裡轉的不是感慨,是下一步。
「媽,六百一十七兩夠幹什麼?」
蘇梅的情緒收得比林建國快,她把白木板翻到空白的一面,重新拿起木炭筆。
「船還差十五兩尾款,月底交船的時候付清。建房的尾款還有三兩,工匠收尾以後結。這兩筆是硬支出,扣掉以後淨餘五百九十九兩。」
她在白木板上畫了三個格子。
「第一格:日常運轉資金,留三十兩。工人工錢、進貨成本、人情往來、家裡吃喝,一個月十五兩打底,留兩個月的量。」
「第二格:應急儲備,留五十兩。萬一出事,這筆錢不到生死關頭不動。」
「第三格:剩下的一百一十九兩,是可以用來擴張的錢。」
林晚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五百一十九兩能做什麼?」
蘇梅把木炭筆擱下來,看著女兒。
「你想做什麼?」
林晚沒有馬上回答,她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掀開布簾看了一眼院子。
沈嶼舟坐在石墩上,手裡拿著一本不知從哪翻出來的舊書,正低頭看著,姿勢端正,脊背挺直。
「沈嶼舟。」
他抬起頭。
「進來。」
沈嶼舟放下書走進堂屋,在離八仙桌最遠的長凳角落坐下來,跟上次一樣的位置,跟上次一樣的姿勢。
林晚回到桌旁坐下,看著他。
「你上次說過,薛御醫在瓊州不是避禍是找料,他要編藥典。」
沈嶼舟點了下頭。
「那鎮上的酒樓和富戶呢?他們平時吃的海鮮從哪來?」
沈嶼舟的目光在林晚臉上停了一息。
「散戶漁民和魚販子。」
「品質穩定嗎?」
「不穩定。」他的聲音不緊不慢,「漁民靠天吃飯,今天有明天沒有,品相參差不齊。魚販子從漁民手裡收貨再轉賣,中間加一層利,但品質把控全憑良心,沒有標準。」
林晚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兩下。
「如果有一家鋪子,能穩定供應品質一流的活海鮮,鎮上的酒樓和富戶會不會來買?」
沈嶼舟沉默了三息。
「會。」他說,「但不建議開酒樓。」
蘇梅的目光從算盤上移過來。
「為什麼?」
「開酒樓是終端生意,要養廚子養夥計養場地,成本高利潤薄,還要跟趙掌柜的八方客棧和鎮上其他酒樓搶客人。」沈嶼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搭了一下,「你們的優勢不在烹飪,在貨源。」
林建國在旁邊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我的廚藝怎麼了?薛御醫都說不輸京城頂級酒樓的主廚。」
沈嶼舟沒理他,繼續看著林晚。
「應該開活鮮鋪。」
「活鮮鋪?」林晚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不做終端餐飲,做上游供應。」沈嶼舟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像是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已經轉了不止一天,「你們的海產品質是碾壓級的,鎮上沒有第二家能穩定供應這種水平的活海鮮。與其自己開酒樓跟人搶一桌一桌的客人,不如讓鎮上所有酒樓都來你這裡進貨。」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劃了一道。
「做批發商,不做零售商。讓天下人幫你賣。」
堂屋裡安靜了兩息。
蘇梅的手指在算盤框上叩了一下,然後又叩了一下。
林建國的嘴巴張著,想反駁但找不到詞。
林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嶼舟臉上。
他說完這番話以後就閉了嘴,手指擱在膝蓋上沒再動,整個人又恢復了平時那種沉默寡言的狀態。
但剛才那幾句話里的東西,不是一個幫人跑腿的夥計能說出來的。
「活鮮鋪。」林晚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兩遍。
「批發商。」
「讓天下人幫你賣。」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