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晚去了趟八方客棧。
趙掌柜正在後廚盯著夥計們備菜,看見林晚從後巷進來,趕緊擦了擦手迎上來。
「林姑娘,今天不是送貨的日子吧?」
「不是送貨,有件事想請趙掌柜幫個忙。」
趙掌柜把她請到後院的小隔間裡坐下,倒了杯茶推過來。
「什麼事?」
「上回薛管家是不是提過一句,說薛御醫的夫人一直在找一顆品相好的珍珠?」
趙掌柜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眼珠子轉了兩圈。
「是提過,說薛夫人身子不好,想找一顆好珍珠磨粉入藥,養顏安神用的。」他放下茶杯,「你手裡有?」
林晚沒有直接回答,從懷裡掏出一塊棉布,在桌上慢慢展開。
粉色的珠面在隔間昏暗的光線里泛出一圈柔潤的暈,光澤流動性極好,轉一個角度就換一種色調。
趙掌柜的茶杯差點沒端住。
他湊過來看了三息,又往後退了半步,手指在桌面上搓了兩下。
「這……這品相……」
「龍眼大小,粉潤無瑕,光澤均勻。」林晚把棉布的四角攏了攏,把珍珠重新包好,「趙掌柜覺得,這顆珠子配不配得上薛夫人?」
趙掌柜咽了口唾沫。
「配得上,太配得上了。」他搓著手在隔間裡轉了兩圈,「你想讓我幫你遞話給薛管家?」
「對。」林晚把棉布包揣回懷裡,「就說林家近日得了一顆品相不錯的珍珠,聽聞薛夫人有此需要,想問問薛管家有沒有興趣過目。」
趙掌柜的腦子轉得很快。
「你不走陳老闆那邊?」
「陳老闆的路子不正,薛管家上回也提醒過我們。」林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種東西賣給什麼人很重要,賣給薛府是交情,賣給陳老闆是禍端。」
趙掌柜點了下頭,臉上那個精明的表情里多了一層認可。
「行,這話我今天就幫你帶到。」他頓了一下,「不過林姑娘,薛管家那個人做事仔細,他肯定會問珍珠的來路。」
「來路乾乾淨淨。」林晚把茶杯放下來,「我爹出海捕魚的時候順手撈了只蚌,開出來的。吳鐵柱在船上親眼看著,趙掌柜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問他。」
趙掌柜擺了擺手。
「我信你,不用問。」
林晚起身告辭,走到隔間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趙掌柜,這件事成了以後,中間的辛苦費我不會忘。」
趙掌柜咧嘴笑了一下。
「跟你做生意就是痛快。」
當天下午,趙掌柜那邊就傳回了消息。
蘇巧兒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院子,蹲在門口喘了半天才把話說完整。
「趙掌柜說,薛管家聽完以後問了三個問題:多大,什麼色,有沒有瑕。趙掌柜照你交代的說了,薛管家當場就定了,說明天上午請林姑娘帶珠子去薛府,老爺和夫人一起過目。」
林晚的手指在門框上輕輕叩了一下。
「夫人也在?」
「趙掌柜原話就是這麼說的,老爺和夫人一起過目。」
蘇梅從堂屋裡走出來,聽到這句話,嘴角牽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夫人親自看,說明這顆珠子對她很重要。」她把手裡的帳本合上,「重要的東西,價錢就不是問題。」
第二天上午,林晚換上蘇梅做的那件灰白短褂,腰間系好暗袋,懷裡揣著棉布包好的珍珠,一個人去了薛府。
這回沒帶林建國。
蘇梅的原話是:「去薛府談珍珠的事你一個人去就夠了,你爹那張臉一激動就藏不住事,萬一薛夫人報了個高價他當場蹦起來,咱家的臉面就全沒了。」
薛府的門房認得林晚,沒等她開口就把門打開了。
薛福已經等在院子裡,灰袍洗得乾乾淨淨,臉上帶著一種比上次更客氣三分的表情。
「林姑娘來了,老爺和夫人在內堂等著。」
內堂比正堂小一些,但陳設更精緻。
一張紫檀小方桌擺在窗下,桌上鋪著一塊素白的綢布,旁邊放著一盞銅燈台,燈芯撥得很亮。
薛御醫坐在桌旁的圈椅里,旁邊多了一個人。
五十來歲的婦人,面容清瘦但氣度端莊,穿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邊插著一支素銀簪子。
薛夫人。
「林姑娘請坐。」薛御醫站起來讓了讓,語氣比上次更隨和。
林晚欠身行了個禮,在客座上坐下來。
薛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也像是在品評。
寒暄了兩句,薛御醫直接切入正題。
「趙掌柜說你手裡有一顆珍珠,品相不錯?」
林晚從懷裡取出棉布包,在桌上的素白綢布上慢慢展開。
珍珠露出來的那一瞬間,銅燈台的光打在珠面上,折射出一圈柔和的粉色光暈,在白綢布上映出一小片流動的暖光。
薛夫人的身子微微前傾了一分。
薛御醫伸手把珍珠拈起來,放在指尖轉了兩圈,湊到燈光下仔細看了十幾息。
然後他把珍珠遞給了薛夫人。
薛夫人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很穩,但林晚注意到她的呼吸節奏變了,比剛才淺了半分快了半分。
她把珍珠托在掌心裡,對著燈光看了很久。
「色澤均勻,珠面無瑕,光暈流轉自然。」薛御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語氣裡帶著一種鑑定者特有的篤定,「是天然海珠,非人工養殖,年份至少三年以上。」
薛夫人把珍珠從掌心移到指尖,拇指和食指輕輕捻了一下珠面。
「手感細膩,不澀不滑,是上品。」她的聲音比薛御醫低了半個調,但同樣清晰,「老爺,這顆珠子磨粉入藥夠用嗎?」
「綽綽有餘。」薛御醫點了下頭,「龍眼大小的珍珠磨粉可得三錢有餘,配上珍珠母和白芍,夠你用半年。」
薛夫人把珍珠放回桌上的白綢布上,手指在珠面上輕輕碰了一下才收回來。
那個動作里有一種不舍。
林晚看在眼裡,心裡有了數。
「林姑娘。」薛御醫轉過頭來看著她,「這顆珠子你打算出什麼價?」
林晚沒有馬上開口。
她回憶了一下系統給的評估:四十到六十兩。
薛御醫上次買瓊參的時候開價一百兩,被蘇梅談到了一百二十兩。
這顆珍珠的價值不如瓊參,但對薛夫人來說是剛需。
剛需的東西,價格彈性大。
「薛老先生,這顆珠子是家父出海時偶然所得,我們不懂珠寶行情,不敢亂開價。」林晚的聲音不卑不亢,「您是行家,您覺得值多少就是多少,我們信得過您。」
這句話說得極妙。
把定價權交給對方,看似示弱,實則是把對方架到了一個不好意思壓價的位置上。
薛御醫是太醫院出身的體面人,當著夫人的面,他不可能開一個讓人覺得他欺負小輩的低價。
薛御醫看了林晚兩息,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你這丫頭,比你娘還會說話。」
他站起來在內堂里踱了兩步,手指在下巴上摸了一下。
「這種品相的天然海珠,鎮上的首飾鋪子能賣到四十兩往上。但那是零售價,中間商要吃一層利。」他轉過身來,「我直接給你五十五兩,不走中間人,你覺得如何?」
五十五兩。
在系統評估的上限附近。
林晚在心裡過了一遍蘇梅的教導:再好的價錢也不能當場應,當場應了就顯得你急。
但這次情況不同。
薛御醫開的價已經很公道了,而且這筆交易的核心不在於多賺五兩十兩,在於讓珍珠安全地進入一個陳老闆碰不到的渠道。
「多謝薛老先生。」林晚欠了欠身,「五十五兩,成交。」
薛御醫點了下頭,朝門外喊了一聲。
「薛福,取銀票。」
薛福應聲進來,手裡已經捧著一個木匣子。
銀票從木匣子裡取出來,一張張鋪在桌面上。
林晚接過來對著窗戶的光線一張張驗過,折好揣進腰間暗袋。
動作利落從容,跟蘇梅如出一轍。
薛夫人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林姑娘,以後若再得了好珠子,記得先緊著我們。」
「夫人放心。」林晚起身告辭,「有好東西一定第一時間送來給您過目。」
走出薛府大門的時候,巷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
林晚把暗袋裡的銀票摁了摁,腳步輕快了兩分。
五十五兩,加上之前的存銀,林家的家底又厚了一層。
但更重要的是,這顆珍珠從此刻起就跟薛府綁在了一起。
薛御醫買的東西,鎮上誰敢來問一句來路?
陳老闆不敢。
林大柱更不敢。
消息傳開得很快。
不是林晚主動傳的,是薛府那邊自然而然地漏出來的。
薛夫人得了一顆好珍珠的事,在鎮上的太太圈子裡轉了兩天就傳遍了。
有人問珍珠從哪來的,薛府的下人說是長流村林家供的貨。
這句話從鎮上傳回村里,又從村里傳到了林大柱的耳朵里。
蘇巧兒第三天傍晚帶回來的消息是這樣的。
「林姐姐,你大伯今天在村口罵了半天街,說你們一家子白眼狼,有好東西寧可賣給外人也不給自家兄弟。」
林晚蹲在院門口擇菜,頭也沒抬。
「他罵就讓他罵,罵完了他也不敢去薛府要珠子。」
「還有,」蘇巧兒湊近了一些,「王二愣子他娘說,鎮上那個陳老闆聽說珍珠賣給了薛御醫以後,在鋪子裡摔了一個茶壺。」
林晚擇菜的手停了一下。
摔茶壺。
說明陳老闆確實對這顆珍珠有想法,但珍珠進了薛府,他再有想法也只能憋著。
薛御醫在瓊州雖然不管事了,但京城的關係還在,一個太醫院出身的六品御醫,不是一個鎮上的首飾商人惹得起的。
「巧兒,陳老闆摔完茶壺以後呢?有沒有再找我大伯?」
蘇巧兒搖了搖頭。
「沒聽說。不過王二愣子他娘說,陳老闆摔完茶壺以後把鋪子裡的夥計都罵了一頓,說以後誰再拿不靠譜的消息來煩他就扣半個月工錢。」
林晚把擇好的菜放進竹籃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
陳老闆對林大柱的信任度已經降到了谷底。
被騙了兩回的人不會再輕易上第三回的當。
這條線,暫時斷了。
她端著竹籃走進院子,迎面碰上從堂屋出來的蘇梅。
蘇梅手裡拿著白木記帳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閨女,進來,算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