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開,林大柱的臉就懟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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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瘸著的右腿往前邁了半步,身子往門框裡探,一雙眼睛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老二呢?」
「我爹在灶房做飯。」林晚站在門口沒讓路,聲音不咸不淡的,「大伯有什麼事?」
林大柱的目光從院子裡收回來落在林晚臉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大伯來看看你們,一家人嘛,走動走動。」
他身後的錢氏探出半個腦袋,嘴巴已經張開了。
「哎呀晚丫頭,你大伯這兩天腿疼得厲害,還惦記著你們,特意過來瞧瞧。」
林晚的目光越過林大柱的肩膀,看向後面那兩個穿灰色短褂的年輕男人。
兩個人站在院門外三步遠的地方,手插在腰間,眼睛往院子裡瞟。
「大伯帶的這兩位是?」
林大柱回頭看了一眼,臉上堆出一個笑。
「哦,這是鎮上陳老闆鋪子裡的夥計,正好順路,一起過來坐坐。」
「陳老闆的人來我家坐坐?」林晚的語氣沒什麼起伏,「上回陳老闆來我家的時候可不是坐坐,是來搶東西的。」
林大柱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撐了回來。
「那都是誤會,過去的事了。今天大伯來是有正經事跟你們商量。」
「什么正經事?」
「進去說,進去說。」林大柱往前邁了一步。
林晚沒動。
她站在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身子不高但把半邊門洞擋得嚴嚴實實。
「大伯,有話在門口說就行,我家地方小,坐不下這麼多人。」
林大柱的臉色變了一下。
錢氏在後面急了,嗓門拔高了半截。
「晚丫頭你這是什麼意思?大伯上門你連門都不讓進?」
「上回大伯進了我家的門,走的時候帶走了三十斤糧食和二百文錢,還把我爹踹斷了兩根肋骨。」林晚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大伯您說,我該不該讓您進門?」
林大柱的臉漲紅了一瞬,但他忍住了沒發作,反而往後退了半步,換了個語氣。
「晚丫頭,大伯知道以前做得不對,今天不是來吵架的。」他清了清嗓子,「大伯聽說你們前兩天從海里撈了個大蚌殼回來?」
來了。
「誰跟您說的?」
「村里人都在傳。」林大柱的眼珠子轉了兩圈,「說你從船上抱下來一個臉盆大的蚌殼,裹著布小心翼翼的,裡面肯定有好東西。」
「村里人都在傳?」林晚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還是王婆子跟您說的?」
林大柱的表情僵了一息。
「誰說的不重要。」他很快接上話,「重要的是,那隻蚌裡面有沒有珍珠?」
林晚看著他,沒說話。
院子裡安靜了兩息。
然後她轉過身,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聲。
「爸,把灶房角落那個蚌殼拿過來。」
林建國從灶房裡走出來,手裡抱著那隻深褐色的大蚌殼,殼面上的海藻和碎貝殼還在,兩片殼合在一起,看著就是一個普通的破殼子。
他走到院門口,把蚌殼往地上一放,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就這個。」林晚低頭看了一眼蚌殼,又抬頭看向林大柱,「大伯您看看,裡面有什麼珍珠?」
林大柱盯著地上的蚌殼,眉頭皺了起來。
他彎下腰,伸手把蚌殼翻了個面,又翻了個面,手指沿著殼縫摸了一圈。
殼縫是松的,兩片殼輕輕一掰就開了。
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層幹掉的灰白色蚌膜貼在殼壁上,邊緣微微捲曲,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沒有珠子,沒有珠窩,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林大柱的臉色變了。
他把蚌殼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手指在殼內壁上使勁颳了兩下,指甲底下除了干蚌膜的碎屑什麼都沒有。
「這……」
「蚌肉前天晚上燉了湯喝了,殼留著準備裝醃蘿蔔。」林晚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大伯您要是想要這個殼,拿走就是,我家不缺裝醃菜的東西。」
錢氏從林大柱身後擠上來,一把搶過蚌殼翻來覆去地看,指甲在殼內壁上摳了好幾下,摳得吱吱響。
「不對不對,王嫂說你從船上抱下來的時候裹著布,小心得很,要是沒好東西你裹什麼布?」
「四五斤重的蚌殼稜角鋒利,不裹布硌手。」林晚看著錢氏的動作,語氣沒什麼變化,「大伯母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吳鐵柱,他在船上親眼看著我爹從水底撈上來的,就是一隻普通海蚌,開了以後什麼都沒有。」
錢氏的手停了。
她抬頭看向林大柱,眼神裡帶著一股子不甘。
林大柱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從期待到失望到懷疑到惱怒,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上。
他身後那兩個灰衣夥計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走上前來,蹲下身子把蚌殼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
他的手法比林大柱專業得多,指腹在殼內壁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又湊近了聞了聞。
然後他站起來,朝另一個夥計搖了搖頭。
「沒有珠痕。」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在場的人都聽到了。
林大柱的臉徹底黑了。
他轉過身瞪著那兩個夥計,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那兩個人已經往後退了兩步,其中一個開了口。
「林大哥,這蚌殼裡確實沒東西,殼內壁光滑,沒有珠窩也沒有珠痕,不是產珠蚌。」
「不可能!」錢氏的嗓門又拔高了,「王嫂親眼看到的,那麼大一個蚌殼,裹著布抱回來的,怎麼可能沒有……」
「大伯母。」林晚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王婆子在碼頭蹲著偷看人家卸貨,天都快黑了,隔著幾十步遠,她能看清蚌殼裡有什麼?」
錢氏的嘴張著,話堵在了喉嚨里。
「她看到的是一隻大蚌殼,然後她自己編了一個故事。」林晚的目光從錢氏身上移到林大柱臉上,「大伯,您是聽了她編的故事就跑來我家要東西的?」
林大柱的喉結動了一下。
「上回也是她,說我們從海里撈出了夜明珠,結果呢?是一個長了螢光海藻的破螺殼。」林晚的聲音不緊不慢,一句接一句,「這回又是她,說我們從蚌里開出了珍珠,結果呢?是一隻燉了湯的普通海蚌。」
她停了一息,看著林大柱的眼睛。
「大伯,您被同一個人騙了兩回,還要被騙第三回嗎?」
林大柱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那兩個灰衣夥計已經徹底沒了興趣,其中一個轉身就往外走,邊走邊低聲跟同伴說了句什麼,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走了走了,白跑一趟。」
林大柱看著兩個夥計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從陰沉變成了慌張。
「哎,你們等等,這事還沒……」
「林大哥,陳老闆那邊我們回去如實說,蚌殼裡沒東西。」走在前面的夥計頭也沒回,「您以後有確切的消息再來找我們,別老聽那些婆子嚼舌根。」
兩個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村路的拐角處。
林大柱站在林家院門口,一條好腿一條瘸腿,整個人的姿勢歪歪斜斜的,臉上的表情難看到了極點。
錢氏還攥著那隻空蚌殼不撒手,嘴巴一張一合地想說什麼,但看到林大柱的臉色,到底沒敢出聲。
「大伯。」林晚靠在門框上,聲音很輕,「以後有事先打聽清楚了再來,別總聽風就是雨。」
她伸手把蚌殼從錢氏手裡抽出來,轉身走進了院子。
門在林大柱面前合上了。
門閂落下去的聲音清脆利落。
門外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傳來錢氏壓低了的罵罵咧咧的聲音和林大柱一瘸一拐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林建國靠在灶房門口,攥著圍裙帶子的手終於鬆開了,手心裡全是汗。
「走了?」
「走了。」
蘇梅從堂屋裡走出來,手裡的算盤擱在桌上,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了一分,但沒有完全松下來。
「閨女,這次糊弄過去了。」
林晚把蚌殼放回灶房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嗯。」
「下次呢?」蘇梅的聲音裡帶著一層不易察覺的凝重,「那個陳老闆不是善茬,被騙了兩回他不會再輕易相信你大伯的話,但他也不會徹底死心。他做珠寶生意的人,對珍珠的執念比你大伯深十倍。」
林晚走回堂屋坐下來,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所以這顆珍珠不能走陳老闆的渠道賣。」
蘇梅看著她。
「我需要找一個他惹不起的買家。」林晚的手指停在桌沿上,目光落在牆角那個裝著薛府茶葉的布包上。
「一個陳老闆連靠近都不敢靠近的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