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巧兒走後,林晚在院牆邊站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濕的腥氣,把院子裡晾著的漁網吹得輕輕晃動。
她回到堂屋的時候,蘇梅已經把帳本收了起來,手指擱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節奏很慢,每一下之間隔了三四息。
這是蘇梅在想事情的時候才有的習慣。
「媽,王寡婦昨天傍晚在碼頭。」
蘇梅的手指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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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纜樁那個方向?」
「對。」
蘇梅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
「她看到了什麼?」
「我不確定。」林晚在蘇梅對面坐下來,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從船上下來的時候蚌殼露了一下,方向剛好對著系纜樁。」
蘇梅閉了一下眼。
「多大的蚌?」
「四五斤,比臉盆小一號。」
「那個距離她能看清是蚌殼?」
「天色暗了大半,看不清細節,但形狀和大小能看出來。」林晚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搓了一下,「上回她在遠處看到螢光螺殼就能編出夜明珠的故事,這回她看到一個巨大的蚌殼被我裹著麻布小心翼翼地抱回家,她會編出什麼來?」
蘇梅沒說話,但嘴唇往下壓了一分。
院子裡傳來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沉穩均勻。
沈嶼舟。
林晚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布簾看了一眼。
沈嶼舟蹲在石墩旁邊碼柴,手上的動作利落,但目光往堂屋這邊掃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聽到了。
林晚放下布簾回到桌旁。
「王寡婦這個人,膽子小但嘴巴大。」她對蘇梅說,「她不敢自己來找我們要東西,但她會把消息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你大伯。」
「對。」
蘇梅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分。
「你大伯現在跟陳老闆攪在一起,王寡婦的消息到了你大伯耳朵里,不出半天就會到陳老闆那裡。」
林晚點了下頭。
「那咱們現在有多少時間?」
「王寡婦昨天傍晚看到的,如果她當晚就去找大伯,大伯今天一早就會去鎮上找陳老闆。」林晚在腦子裡算了一下時間,「從鎮上回來最快也要兩個時辰,加上他們商量對策的時間,最快今天下午,最遲明天上午,人就會到。」
蘇梅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了,午後的光線從院牆上方斜斜地照進來。
「今天下午來不及了。」她轉過身,「明天。」
「明天上午。」林晚接上話,「大伯這個人,做事喜歡帶人壯膽,上回帶衙役,後來帶陳老闆,這次他肯定也不會一個人來。」
蘇梅走回桌旁,把白木板翻到空白的一面,拿起木炭。
「準備什麼?」
「蚌殼。」林晚說。
蘇梅的木炭停在半空中。
「那隻蚌殼還在嗎?」
「在,我放在灶房角落裡了,蚌肉挖出來燉了湯,殼沒扔。」
蘇梅的眉頭鬆了一分。
「珍珠呢?」
「空間裡,誰都摸不著。」
蘇梅把木炭擱下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你的意思是,他們來了以後,把空蚌殼拿出來給他們看?」
「對。」林晚的聲音不急不慢,「蚌殼是真的,蚌肉是真的,但珍珠不存在。他們看到的只是一隻普通的海蚌,肉燉了湯喝了,殼留著醃鹹菜。」
蘇梅想了兩息。
「取珠的時候殼上有沒有留痕跡?」
林晚回憶了一下自己開蚌時的操作。
刀是從殼縫插進去的,沒有硬撬,殼體完整無損。
珠子是從蚌肉中間取出來的,取完以後她把蚌肉重新合攏了一下才挖出來燉湯,殼內壁上沒有珠窩的明顯印記。
「沒有。」她說,「我取的時候很小心,殼內壁乾乾淨淨的。」
蘇梅點了下頭,嘴角牽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就好辦了。」
林建國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把蔥。
「你們又在嘀咕什麼?」
「明天你大哥可能要來鬧事。」蘇梅看了他一眼。
林建國的臉色變了一下,手裡的蔥攥緊了。
「又來?上回不是被我拍桌子嚇跑了嗎?」
「這回他可能帶人來。」
「帶誰?」
「陳老闆的人。」
林建國把蔥往灶台上一拍,轉身就要往外走。
「我現在就去找吳鐵柱,讓他明天帶幾個兄弟過來。」
「站住。」蘇梅的聲音不大但很硬,「打架解決不了問題,打贏了也是咱們吃虧。」
林建國的腳步頓在門檻上。
「那怎麼辦?讓他們上門欺負人?」
「不用打,也不用吵。」林晚從桌旁站起來,走到灶房角落,彎腰從一堆雜物底下翻出了那隻空蚌殼。
殼體深褐色,外面的海藻和寄生貝殼碎片還在,兩片殼合在一起,看著就是一隻普通的大海蚌,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她把蚌殼抱到堂屋桌上放好。
「明天他們來了,就讓他們看這個。」
林建國看著那隻空蚌殼,愣了兩秒。
「就這?」
「就這。」
「他們要是不信呢?」
「不信他們可以把殼砸開看看,裡面除了一層幹掉的蚌膜什麼都沒有。」林晚拍了拍蚌殼的表面,「王寡婦在碼頭看到的就是這隻蚌,她能證明我從船上抱下來的是它,但她證明不了裡面有珍珠。」
林建國搓了搓手,臉上的怒氣慢慢消了,換成了一種恍然。
「閨女,你這腦子……」
「行了,別誇了,去把你的蔥切了。」蘇梅把他趕回灶房,轉頭看向林晚。
「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
「吳鐵柱。」蘇梅壓低了聲音,「他在船上看到了你把蚌裹起來帶回家,如果有人去問他,他怎麼說?」
林晚想了想。
「明天一早我去碼頭找他,把話說清楚。」
「怎麼說?」
「實話實說:蚌開了,裡面沒什麼好東西,就一隻普通蚌。如果有人問他,他照實說就行。」
蘇梅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最後一下。
「他信嗎?」
「他不需要信。」林晚的聲音平平穩穩的,「他只需要知道,這件事上跟我站一邊比跟別人站一邊划算得多。每個月五兩銀子的保底分成,他不會為了一個不確定的傳言去得罪我。」
蘇梅看了女兒兩息,沒再說話。
當天晚上,林晚把蚌殼洗乾淨了放在灶房的醃菜缸旁邊,旁邊還特意擺了兩棵醃蘿蔔和一把粗鹽。
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被隨手留下來準備裝醃菜的破殼子。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林晚就出了門往碼頭方向走。
吳鐵柱正蹲在船頭上用桐油刷船板,看見林晚過來,手裡的刷子停了一下。
「丫頭,今天不出海?」
「吳叔,有件事跟您說一聲。」林晚站在碼頭邊上,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前天從船上帶回來的那隻蚌,開了,裡面什麼都沒有,就是一隻普通海蚌,肉燉了湯殼留著裝醃菜。」
吳鐵柱手裡的桐油刷子在船板上慢慢刷了一下。
他沒抬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知道了。」
「如果有人來問您,您就照實說。」
「什麼人?」
「我大伯,或者鎮上一個姓陳的首飾商。」
吳鐵柱這才抬起頭看了林晚一眼,那雙常年被海風吹得發紅的眼睛裡轉了兩圈。
「那個陳老闆我知道,路子不正。」他把刷子在桐油桶里蘸了蘸,「放心,沒人從我嘴裡掏得出多餘的話。」
林晚點了下頭。
「吳叔,下回出海的時候我給您多分一成。」
吳鐵柱擺了擺手。
「分什麼分,該多少就多少,我吳鐵柱不是那種拿了好處才肯閉嘴的人。」
他說完又低下頭繼續刷船板,桐油刷子在木頭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晚轉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一竿子高。
她遠遠地看見自家院門的方向,有幾個人影正在往那邊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瘸著腿的男人,身形高大但走路一顛一顛的,右腿明顯使不上力。
林大柱。
他身後跟著一個矮胖的女人,走路風風火火的,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
錢氏。
再後面是兩個陌生的年輕男人,穿著灰色短褂,腰間別著短棍,走路的姿勢帶著一股子橫勁兒。
陳老闆的人。
林晚的腳步沒停,反而加快了兩分,從另一條小路繞回了自家後院。
她翻過後牆的時候,蘇梅已經站在院子裡了,手裡攥著那把舊算盤,臉上的表情跟平時記帳的時候一模一樣,波瀾不起。
林建國站在灶房門口,圍裙還沒解,右手背在身後,手裡攥著一把切菜用的鐵刀。
「來了?」蘇梅看了林晚一眼。
「來了,四個人。大伯,大伯母,加兩個陳老闆的夥計。」
蘇梅點了下頭,把算盤往腰間一別。
「老林,把刀放下。」
「萬一他們動手呢?」
「動手有你閨女呢,你拿著刀像什麼話,讓人抓住把柄。」
林建國不情不願地把鐵刀塞回灶台上的刀架里,但圍裙沒解,兩隻手攥著圍裙帶子的末端,指節上的力道把粗布帶子勒出了幾道深紋。
院門外傳來了敲門聲,又響又急,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門板拍碎。
「老二家的!開門!大哥有話跟你們說!」
林大柱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中氣十足,一點不像個瘸了腿的人。
林晚和蘇梅對視了一眼。
林建國把圍裙帶子在腰間繫緊了一圈,下巴抬了抬。
林晚整了整衣襟,走到院門前,伸手拉開了門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