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經是午後。
林建國蹲在灶房門口啃一個冷饅頭,看見蘇梅進了院門,饅頭差點沒拿穩。
「怎麼樣?」
蘇梅把背簍擱在石墩上,從腰間暗袋裡抽出那疊銀票,在林建國面前揚了一下。
「一百二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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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國的饅頭掉在了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灰,又塞回嘴裡嚼了兩口,含混不清地蹦出三個字。
「我的媽。」
林晚從堂屋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那疊銀票。
「多少?」
「一百二十兩,另外瓊參的價定了以後,海參和鮑魚乾他也要長期收。」
蘇梅把銀票放在桌上一張一張鋪開。
「還有,你爹燉的那碗湯起了大作用,薛御醫誇他手藝不輸京城頂級酒樓的主廚。」
林建國蹲在門口咧嘴傻笑,一隻手攥著半個饅頭,另一隻手在大腿上拍了兩下。
「我就說我那個湯底燉得到位了嘛,關蓋燜兩個時辰中間不翻攪……」
「行了行了,你那套理論省著晚上吹。」
蘇梅白了他一眼,轉頭看向林晚。
「還有件事,臨走的時候薛管家單獨提醒了我一句。」
她把薛福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轉述了一遍。
林晚靠在門框上聽完,手指在門框的木紋上慢慢劃了一道。
「陳老闆在鎮上搜羅珍珠和稀罕物件。」
她重複了這句話,聲音很輕。
「蘇巧兒之前說過,大伯去過陳老闆的鋪子,兩個人有說有笑。現在薛管家又說陳老闆路子不正,到處打聽誰家發了財。」
蘇梅坐下來,把銀票歸攏好收進暗袋。
「你覺得他們在合計什麼?」
「上回夜明珠的事,陳老闆吃了虧丟了臉,林大柱被他的人打斷了一條腿。按理說兩個人該結了仇。」
林晚的手指在門框上停住了。
「但他們現在湊到了一起,說明有一個利益大到能讓他們把仇放下來。」
「什麼利益?」
「珍珠。」
林晚轉過身看著蘇梅。
「上回王寡婦告密說我們從海里撈出了發光的寶物,被我用螢光螺殼糊弄過去了。但王寡婦不一定信了,陳老闆也不一定信了。他們只是暫時找不到證據。」
蘇梅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所以陳老闆到處打聽是在撒網,林大柱在村里是他的線人。」
「對。」
林晚把門框上的手收回來,走到桌旁坐下。
「現在的要緊事不是跟他們硬碰硬,是別給他們可乘之機。日常趕海的路線和收穫要控制好,值錢的東西全部走吳鐵柱的船從深水搞,陸上趕海只出正常水平的貨。」
她看向蘇梅。
「媽,加工間那邊也要注意,幫工進出的時候別讓他們看到太多高價值的東西。庫存品要分開存放,日常貨和頂級貨不能擺在一個地方。」
蘇梅點了下頭,拿起白木板用木炭開始重新列分揀清單。
林建國嚼完了最後一口饅頭,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來。
「那我呢?」
「你照常幹活,每天帶幾個幫工去近海撈普通海貨,量大管夠但不出彩。」
「不出彩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別再動不動從水底摸出一隻三斤重的石斑魚還舉著在沙灘上轉圈給全村人看了。」
林建國縮了縮脖子。
「那次是不小心的。」
「以後不小心也不行。」
林晚安排完,又叫蘇巧兒來交代了一件事。
「巧兒,從今天開始你幫我留意兩件事。第一,我大伯一家的動向,特別是他跟鎮上人的來往。第二,王寡婦的行蹤,她什麼時候出門去了哪裡見了誰,你能打聽多少就打聽多少。」
蘇巧兒蹲在院門口,眼睛轉了兩圈。
「王婆子那個人我盯過,她這段日子確實不安生,三天兩頭往村東碼頭那邊轉悠。」
林晚皺了下眉。
「碼頭?」
「對,有兩回我看見她蹲在碼頭旁邊的石墩上假裝洗衣裳,其實眼睛一直往碼頭上瞄。」
林晚沉默了兩息。
碼頭是她跟吳鐵柱出海的起點。
如果王寡婦一直在碼頭附近盯著,那她每次出海和回來的時間都可能被人記下來。
「知道了。」
林晚站起來,走到院牆邊上,目光越過牆頭看向村東的方向。
海面在午後的日光下亮得刺眼。
接下來的日子按部就班地過。
林晚把趕海的節奏徹底穩了下來:每天清晨帶幫工在近海灘涂幹活,出產的花蛤和雜魚螺類走蘇梅的加工線,製成乾貨和醃製品分批送往鎮上各家南貨行。
每隔三到四天,她約吳鐵柱出一趟深水海,鮑魚海參大蝦和偶爾碰到的稀罕品種全部從船上直接送八方客棧。
蘇梅的加工間效率越來越高,鮮貨線和乾貨線同步運轉,瑤柱蚝干海米三樣主打產品的出貨量比半個月前翻了一倍。
沈嶼舟在家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幫蘇梅整理帳目,用那手極漂亮的字把流水帳謄抄到新買的本子上,筆畫工工整整,一個塗改都沒有。
偶爾也幫林建國搬搬竹簍劈劈柴,傷好了大半,手腳利索了不少,但行事依舊低調,從不在外人面前多說一個字。
這天下午,蘇巧兒急匆匆地跑進了院子。
她衣擺上沾著沙土,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顯然是跑了一段路。
「林姐姐。」
她湊到林晚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王婆子今天下午跟在你後面去了海邊。」
林晚手裡正在整理漁網的動作頓了一下。
「在什麼位置?」
「你去東邊沙灘的時候她跟在後面大約兩百步,蹲在那片蘆葦叢後面。待了不到一刻鐘,看你在沙灘上挖蛤蜊以後就折回來了。」
蘇巧兒眨了眨眼。
「林姐姐,那個王婆子怕是又在給你大伯當眼線呢。」
林晚把漁網放在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
「你確定她折回去了以後去了哪?」
「我沒敢跟太緊,但遠遠看她是往村西走的,村西頭就是你大伯家的方向。」
林晚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目光在地面的石板縫裡掃來掃去。
「知道了,巧兒,辛苦了。」
蘇巧兒走後,林晚進了堂屋把這事跟蘇梅說了。
蘇梅正在謄抄這個月的出貨明細,聽完以後筆尖頓了一下,抬起頭。
「她在看什麼?」
「看我趕海的路線,可能還想看我是靠什麼本事找到好貨的。」
蘇梅吹了吹紙面上的墨跡。
「那你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