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百二十兩

2026-09-10 23:27:08 作者: 雲挽星月
  蘇梅出門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層魚肚白。

  她穿的是自己連夜改的那件舊衣裳,洗得發白但漿得挺括,領口的褶子用手指抻了又抻,頭髮攏得一絲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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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腰間別著那把跟了她一路的舊算盤,懷裡揣著一張折好的紙。

  林晚送到院門口,把竹盒遞給她。

  「媽,瓊參在盒子裡,細沙墊底沒動過,他昨天怎麼放回去的今天還是什麼樣。」

  「知道了。」

  「價錢的事別著急,他越急你越穩。」

  蘇梅斜了她一眼。

  「用你教?」

  林建國從灶房探出半個腦袋,嘴裡嚼著半塊冷饅頭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

  「老婆,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幹嘛?添亂?」

  「我可以幫你搬東西,壯壯聲勢什麼的。」

  「你那聲勢留著在家劈柴用吧。」

  蘇梅把竹盒擱進背簍里,又從灶台上拎起一個油紙包。

  林晚探頭看了一眼。

  「這什麼?」

  「兩根極品海參,四隻大鮑魚乾。」

  蘇梅把油紙包塞到背簍底層,用粗布蓋好。

  「單賣瓊參太單薄,搭上這些讓他看看咱家的供貨實力。」

  她頓了一下,又從灶台角落拿起一個小陶罐。

  「這是什麼?」

  林建國湊過來聞了聞,眉頭一挑。

  「這不是我昨天燉的那個海參鮑魚湯的底湯嗎?你留了?」

  「留了一碗。」

  蘇梅把陶罐用布條紮緊了塞進背簍。

  「去人家府上做客空著手不像話,又不能拿太值錢的東西當見面禮,顯得咱們在討好人。」

  她拍了拍那個陶罐。

  「一碗湯,不值錢但有心意,還能讓他嘗嘗你的手藝,一舉兩得。」


  林建國聽到這裡愣了兩秒,忽然攥了攥拳頭。

  「老婆,我忽然覺得當初娶你是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

  「少來。」

  蘇梅甩了他一眼,背起背簍出了院門。

  兩個時辰後,薛府正堂。

  薛御醫今天穿了件乾淨的青灰色外袍,頭髮比昨天梳得更齊整,顯然是特意打理過的。

  茶換了新的,比昨天那壺好一個檔次,茶湯清亮,香氣沉穩。

  蘇梅在客座上坐定,背簍放在腳邊,算盤擱在膝蓋上沒拿出來。

  薛福站在旁邊,目光在蘇梅身上掃了一遍,又落回桌面上那個竹盒。

  寒暄了兩句,薛御醫先開了口。

  「昨日那株瓊參,我想了一夜,確實是難得一見的上品。」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一百兩的價格,不知令嬡跟家裡人商量得如何?」

  蘇梅沒有直接回答。

  她把茶杯放下來,手指在膝蓋上的算盤框上輕輕叩了一下。

  「薛老先生,有個事我想請教。」

  「請說。」

  「這株參如果從瓊州運到府城,能賣多少?」

  薛御醫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分。

  蘇梅的目光平平穩穩地看著他,嘴角沒有任何多餘的弧度。

  「如果運到京城呢?」

  正堂里安靜了三息。

  薛福在旁邊低了一下頭,用袖口擦了擦桌角一個並不存在的灰點。

  薛御醫把茶杯擱回桌面,杯底和桌面碰觸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響了一聲。

  「你對京城的藥材行情有了解?」

  蘇梅從懷裡摸出那張折好的紙,展開,平平整整地攤在桌上。

  紙上的字跡不是蘇梅的,筆鋒遒勁利落,一筆一划都帶著練過書法的人特有的穩當勁兒。

  上面列了七種珍稀藥材的名稱和對應的京城收購價區間。


  瓊參排在第三行,後面寫著:品相上佳者,京城各大藥鋪收購價八十至二百兩,太醫院御藥房用級別另議。

  薛御醫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足有五息。

  他認出了那個筆跡的風格。

  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一種只有在正經書院或官宦人家受過嚴格訓練才能寫出的字體結構。

  他抬起頭看蘇梅。

  「這份行情是誰替你整理的?」

  「家裡一個遠房侄兒,早年在北方跑過幾年藥材生意,略知一二。」

  蘇梅的聲音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跟她在糧鋪砍價時一模一樣。

  薛御醫又把目光落回那張紙上,手指在瓊參那一行點了兩下。

  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說得對,瓊參運到京城確實不止一百兩。」

  他把那張紙推回蘇梅面前,聲音里多了一層坦誠。

  「但瓊州不是京城,從這裡到京城三千里路,運送珍稀藥材的損耗和風險不是銀子能算清楚的。在瓊州就地交易,價格打折是合理的。」

  蘇梅點了下頭。

  「薛老先生說的有道理。」

  她把那張紙折好收回懷裡,手指在算盤框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

  「京城的價我不敢要,路途損耗也確實該扣。但一百兩的價照著京城行情算下來打了五折還不到,是不是低了些?」

  薛御醫的嘴唇動了動。

  蘇梅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緊跟著接了一句。

  「一百二十兩,薛老先生覺得如何?」

  正堂里又安靜了。

  薛福在旁邊的呼吸聲都收輕了半分。

  薛御醫看著蘇梅,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睛裡既有被人拿捏的不自在,也有一種認可對手實力後才有的正視。

  「一百二十兩。」

  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兩遍。

  「你要是再加十兩,我可就要考慮去山裡自己找了。」

  蘇梅的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薛老先生說笑了,青牛嶺半山腰以上蛇蟲遍地,坡陡路滑,就算找到了,挖不好傷了鬚根品相就廢了。」

  薛御醫被這句話堵得又是一滅。

  他在圈椅里坐了三息,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你這位當家的嫂子,比你女兒還難對付。」

  「您過獎了,我就是個算帳的。」

  「一百二十兩,成交。」

  他站起身來,朝薛福擺了擺手。

  「去取銀票。」

  薛福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出正堂。

  蘇梅把算盤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桌面上,啪嗒啪嗒撥了幾顆珠子,核對了一遍數目。

  等銀票的間隙,她彎腰從背簍底層取出那個油紙包和小陶罐,一併擱在桌上。

  「薛老先生,這是家裡自產的極品海參和鮑魚乾,品相您過過眼。」

  她把油紙包打開,兩根灰褐色的大海參和四隻勻稱飽滿的鮑魚乾在桌上一字排開。

  「另外這罐東西,是我家那口子用您上回收的那批海參和鮑魚燉的湯底,帶了一碗過來給您嘗嘗鮮。」

  薛御醫的視線從藥材上轉到那個小陶罐上,擰開蓋子低頭聞了一下。

  一股極清極醇的鮮香從罐口散出來,不濃不烈,但穿透力極強,聞著鼻腔里發暖。

  「這是燉了多久?」

  「小火關蓋燜了兩個時辰,中間不揭蓋不翻攪,出鍋前撒了一撮鹽調味,旁的什麼都沒加。」

  蘇梅把陶罐推到他面前。

  「我家當家的是廚子出身,別的本事沒有,做飯還能看。」

  薛御醫讓薛福取了個小碗,把湯倒出來淺淺嘗了一口。

  他的眉頭先是微微皺了一下,然後鬆開了,接著又皺了一下。

  那是味蕾在極短的時間裡被連續衝擊後才有的反應。

  鮮到了骨頭裡的那種鮮,不是靠調料堆出來的,是食材本身的底子加上火候的精準控制才能出的味道。

  他把小碗放下來,呼了一口氣。

  「令夫的廚藝,不輸京城頂級酒樓的主廚。」

  蘇梅的嘴角牽了一下。

  「他要是聽見這話,得高興好幾天。」

  「食材是極品,烹飪更是絕技,二者缺一不可。」

  薛御醫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兩根海參和鮑魚乾,手指在海參表面輕輕摁了一下試彈性。

  「這種品相的干海參,你們能穩定供貨?」

  「能。」

  「鮑魚乾呢?」

  「品相不保證每批都一樣,但大小和成色能維持在這個檔次以上。」

  薛御醫在正堂里踱了兩步,走到書案前翻了翻那本藥典手稿,又走了回來。

  「以後你們的干海參和鮑魚乾也給我留一批,我這邊用得上。藥膳調理需要長期用料,品質不能忽高忽低。」

  蘇梅點了下頭。

  「價格怎麼算?」

  「按市價來,不砍你們的價,但品相要有保證。」

  「行。」

  蘇梅把桌上的海參和鮑魚乾重新用油紙包好推了過去。

  「這些算今天的見面禮,薛老先生先用著,下批貨的價格咱們另算。」

  薛御醫看著她那個把東西往外推的利索勁兒,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這女人每一步都走得剛剛好,既不讓你覺得她在討好,也不讓你覺得她在拿喬,那個分寸拿捏得比他太醫院那些老油條同僚還老到。

  薛福捧著一疊銀票走了進來。

  蘇梅接過來,一張張對著窗戶的光線看水印驗成色,指腹在票面上輕輕搓了兩下試手感,確認無誤後折好揣進腰間暗袋。

  動作行雲流水,跟錢莊的老掌柜驗鈔沒什麼兩樣。

  薛御醫在旁邊看著,嘴角抽了一下。

  「嫂子,改天有空教教我這個驗銀票的手法。」

  「這個不難學,多摸幾回就上手了。」

  蘇梅面不改色地把暗袋繫緊,起身告辭。

  薛御醫親自送到院門口,臨別時多說了一句。

  「那株瓊參的產地信息,改天你們方便的時候給我補一份,我好記進藥典里。」

  「沒問題。」

  蘇梅跨出院門,走到巷子拐角處才回頭跟薛福點了個頭。

  薛福跟上來兩步,左右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林嫂子,有件事老爺不方便說,我提一句。」

  蘇梅停了腳步。

  「最近鎮上來了個首飾商叫陳老闆,到處搜羅珍珠和稀罕物件,還在四處打聽誰家最近發了財。」

  薛福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盯著巷口的方向。

  「這人路子不正,跟縣城那邊的人有些說不清的牽連,你們小心些。」

  蘇梅的手指在暗袋外面輕輕摁了一下。

  「多謝薛管家提點。」

  「不客氣,老爺跟你們做長線生意,你們平安才是老爺的利。」

  薛福說完轉身回了院子,灰袍的背影消失在門檻後面。

  蘇梅站在巷口的老槐樹下,臉上那個波瀾不驚的表情終於收了,嘴角往下壓了一分。

  陳老闆。

  這個名字今天是第二次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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