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流村到鎮郊薛御醫的宅邸,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宅子藏在鎮子東北角一條幽靜的巷子深處,灰牆青瓦,院門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門口兩棵老槐樹的枝葉遮出一片蔭涼。
林晚和林建國站在門前,兩個人都穿著蘇梅連夜趕製的新衣裳。
林建國把衣襟整了整,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
「閨女,進去以後說話的事歸你,我就負責站旁邊當靶子?」
「你負責搬東西和鎮場子。」林晚把懷裡的竹盒緊了緊,「薛御醫是太醫院出身的人,見過世面,不吃硬的。你別一上來就瞪人。」
「我什麼時候瞪人了?」
「你上次在趙掌柜面前瞪那個胖管事的時候。」
「那不一樣,那個胖子欠揍。」
「進去以後別說話就對了。」
林建國癟了癟嘴,到底沒爭辯。
林晚上前叩了三下門環。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年輕的門房小廝探出半個腦袋打量了他們一遍。
「找誰?」
「煩請通傳一聲,長流村林家,來拜訪薛老先生。」林晚的語氣不卑不亢,「先前已托八方客棧的趙掌柜遞過話。」
小廝的表情變了一下,請他們在門外稍候,轉身跑了進去。
等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小廝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人。
矮胖身材,灰袍,走路不緊不慢,一雙眼睛利得跟鷹似的。
薛福。
薛管家站在門口打量了林晚和林建國兩眼,目光在林晚手裡的竹盒上停了一下。
「林姑娘?上次在八方客棧見過。」
「薛管家好記性。」林晚微微欠了下身。
「趙掌柜的話我已經轉達給老爺了。」薛福側身讓路,「老爺說請進來坐坐。」
宅子不大,但裡頭的格局講究:正院一進三間,兩側有抄手遊廊,院中一株石榴樹,樹下一方石桌兩條石凳,清雅素淨。
薛福把他們請進正堂。
正堂的陳設跟外面的風格一致,不奢不儉,一張黃花梨的書案占了大半面牆,案上堆著摞到半人高的書冊和手稿,旁邊放著一個開了蓋的藥匣,裡面分格擺著各種干藥材的切片。
整間屋子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
林晚環顧四周,注意到書案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字,上面寫著四個大字:博採天物。
字寫得遒勁有力,落款模糊看不清。
門帘一掀,書案後面的內室走出一個人來。
六十來歲的年紀,清瘦,身形不高,穿一件半舊的靛藍色棉袍,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下巴蓄著一撮短須。
臉上的皺紋很深,但一雙眼睛亮得出奇,看人的時候像在用一把極精密的尺子量東西。
薛御醫。
「林家的後生?」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朗,帶著一股子文人的從容,「趙掌柜提過你們,說是長流村做海產生意的。」
「薛老先生好。」林晚規規矩矩地欠身,「冒昧打擾了。」
「坐。」薛御醫在書案後的圈椅里坐下來,手往旁邊一抬,薛福已經端上了兩杯茶。
林晚和林建國在客座上落座。
林建國端著茶杯,坐姿筆直,嘴閉得緊緊的,跟執行命令似的。
寒暄了兩句,薛御醫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林晚手邊那個粗棉布包裹的竹盒上。
他沒有直接問,但目光在竹盒上停留的時間足夠長。
林晚不急。
她把茶杯放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
「薛老先生,這次來有件事想請教。家父前些日子在村後的山上採到了一株藥材,我們不懂藥理,不敢自己判斷品次,想請薛老先生幫忙過過眼。」
她的措辭用的是請教和幫忙,不是推銷和賣貨。
薛御醫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牽了個不明顯的弧度。
「哦?什麼藥材?」
林晚把竹盒放在桌上,解開外面的粗棉布,打開盒蓋。
盒子裡鋪著一層洗淨的細沙,細沙正中央躺著那株瓊參。
參體安安靜靜地嵌在細沙里,乳黃色的通體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主根上的橫向環紋清晰可辨,兩條岔根向兩側自然伸展,鬚根完整未斷。
林晚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薛御醫看到竹盒裡的內容物的那一瞬間,他正端著茶杯往嘴邊送,手臂的動作在半空中停了。
不是僵住,而是所有的注意力在一個瞬間裡被面前的東西完全吸走了,以至於端茶杯這個動作被大腦暫時遺忘了。
他把茶杯放下來的時候,杯底碰桌面的聲音比正常響了一分。
「可以上手看看嗎?」他站起身來,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比剛才快了半拍。
「請。」
薛御醫繞過書案走到桌前,雙手從盒子裡將瓊參連同底下的細沙一起輕輕托起來。
他把參體舉到眼前約一尺的距離,先看主根的形態和顏色,再看環紋的疏密間距,最後翻過來檢查蘆頭和鬚根。
他看得極仔細,每一個部位至少停留了三息以上,指腹輕輕摩挲參體表面時的力道控制得跟撫摸新生兒一樣小心。
正堂里安靜極了,只有他指尖蹭過參皮的那種細微的沙沙聲。
薛福站在一旁,目光在主人臉上掃了一眼,又掃了一眼。
他跟了薛御醫十幾年,太清楚老爺看到好藥材時的反應了。
老爺的手,在抖。
「瓊參。」薛御醫終於開了口,聲音變了調,從剛才的從容客氣變成了一種林晚只在前世導師看到頂級論文數據時才聽到過的語氣。
「品相完整,參形飽滿,鬚根未斷未折。蘆頭上有三段轉蘆痕……」
他把參體翻了個面。
「三段轉蘆,參齡至少十五年以上。」
他抬起頭,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林晚。
「你從哪裡得來的?」
語氣急了,連敬辭都省了。
林晚的表情波瀾不起。
「家父在村後的青牛嶺深山中採集。」她平靜地回答,「那片山村民很少深入,半山腰以上的區域幾乎沒人去過。」
「山上還有嗎?」薛御醫脫口而出。
林晚注意到他問的是還有嗎,而不是賣多少錢。
這個人關心的不是價格,是來源。
是他的藥典上能不能增加一個確定的產地標註。
「我們發現那片山中可能還有更多。」林晚斟酌著措辭,「但深山地形複雜,採集難度很大,每次進山能不能找到要看運氣。」
薛御醫把瓊參重新放回竹盒裡,雙手搭在盒沿上,低頭盯著參體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打量面前這個穿著粗布短褂的年輕女子,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他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那種文人的客氣和距離感收了大半,換成了一種認認真真的審視,像是在重新評估面前這個人的分量。
「這株參,你打算怎麼處理?」
「實不相瞞,家中不懂藥材,不敢糟蹋好東西。」林晚的聲音不快不慢,「今天帶來就是想請薛老先生鑑定品次,如果品相入得了您的眼,我們願意出讓。」
薛御醫直起身來,在正堂里踱了兩步。
他走到書案前,伸手從那摞堆得半人高的手稿里抽出一本線裝的冊子,翻到中間某一頁,手指在上面點了幾下。
林晚看到那一頁上畫著一株人參的墨線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有產地標註,有藥性描述,也有空白的待填項。
藥典手稿。
薛御醫盯著那一頁看了七八息,忽然把冊子合上了。
「一百兩。」
三個字在正堂里迴蕩了一下。
林建國攥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收。
「這株瓊參我願意出一百兩銀子收購。」薛御醫轉過身來看著林晚,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穩,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
「另外,以後你們採到的所有珍稀藥材和極品海產,我要第一時間過目。」
他走回書案後面坐下,手指在那本藥典手稿的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價格好商量,絕不虧待你們,我用薛家的名聲做擔保。」
正堂里安靜了兩息。
林建國的屁股在椅子上微微動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憋得脖子都粗了一圈。
林晚沒有馬上應聲。
她回憶了一下出發前蘇梅的原話:再好的價錢也不能當場應,當場應了就顯得你急,急了就賤了。
「多謝薛老先生看重。」林晚欠了欠身,聲音從容得不像一個十五六歲的漁家姑娘。
「這株參家父采來不易,價錢的事容我回去跟家中長輩商量商量,明日再給您回話,可好?」
薛御醫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
然後他點了下頭,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好。」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不急,你們慢慢商量。」
薛福在旁邊送上來一個布包,裡面裝著兩包上好的茶葉。
「老爺讓我替他送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林晚接過來,道了謝。
走出薛府宅院的時候,巷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
林建國一直憋到轉出巷口才終於爆發,兩隻手在空中使勁攥了兩下。
「一百兩。」他的聲音壓得嘶啞,「一株參,一百兩。」
林晚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
「不急著點頭是對的。」她把茶葉包揣進蘇梅縫的暗袋裡,「他開一百兩說明他的心理價位至少在一百二十以上。明天回話的時候,媽會有辦法的。」
林建國深吸了兩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搓了搓手進了主街。
「閨女。」
「嗯。」
「你爹我這輩子在後廚掂過的最貴的東西是一塊五千塊錢的三A級和牛。」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跟人坐在一間屋子裡頭談一百兩銀子的買賣。」
林晚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買賣。」
「那是什麼?」
「是關係。」林晚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一百兩買不到的東西,一株瓊參能換到。薛御醫要的不是參,是他藥典上的一個條目。咱們給了他想要的東西,他就是咱們在瓊州的靠山。」
林建國聽得似懂非懂,但他不傻,聽出了女兒話里那股子比銀子更重的東西。
他跟上林晚的步子,父女倆一前一後地穿過鎮子的主街。
回到長流村的時候已經是傍晚,蘇梅正在院門口等著。
她一眼就從父女倆的步伐里讀出了結果。
「成了?」
「成了。開價一百兩,我沒應。」
蘇梅的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好。」
她轉身進了堂屋,拿起算盤,啪啪啪地撥了三顆珠子。
「明天我親自去回話。」